暑假结束的时候,林屿晒黑了一点。
奶茶店和其它兼职让他每天暴露在阳光下至少六个小时,虽然他会在手臂上涂防晒霜——这是沈听澜强行塞给他的——“你要是不涂,皮肤会晒伤,到时候疼的是你自己”——但脸上的颜色还是深了一个色号。
沈听澜倒是没什么变化,他本来就是那种晒不黑的体质,晒了只会变红,红完了又白回来,让林屿一度怀疑他是不是有某种特殊基因。
开学第一天,三班的教室里闹哄哄的,所有人都在交流暑假的见闻。赵一鸣去了趟三亚,晒得跟个煤球似的,一进门就被全班笑了三分钟。
“林屿!沈哥!”赵一铭热情地扑过来,“想死你们了!”
沈听澜一只手撑住了他的脸,把他推开一臂距离。
“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
“沈哥你还是这么冷淡!”赵一铭捂着胸口做心碎状,然后转头看林屿,“林屿,你好像长高了一点?”
林屿愣了一下,“有吗?”
“有!以前你到我这儿,”赵一铭比了比自己眉毛的位置,“现在到这儿了,”又比了比自己鼻尖的位置,“长了大概两公分。”
沈听澜在旁边看了一眼,淡淡地说:“一米七三。”
林屿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目测。”沈听澜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赵一铭在旁边挤眉弄眼:“沈哥你没事目测林屿的身高干嘛?”
沈听澜面不改色:“坐我旁边的人,我能不知道他多高?”
“那你目测我多高?”
“没兴趣。”
赵一鸣:“……”
高二下学期开学后的第一个变化,是分班。
江城一中高二结束后会进行一次调整,根据期末考试成绩重新分班,成绩好的进重点班,成绩差的调整出去。三班本来就是重点班之一,调整的幅度不大,但也有几个人被调走了,又有几个新面孔加了进来。
林屿的年级排名从第十五名进步到了第十二名,稳稳地留在了三班。沈听澜的年级排名是第三十七名,也在三班——三班的分数线是年级前五十名,他刚好卡在线上。
“你就不能多考几分?”周敏拿到成绩单的时候,看着沈听澜的排名,表情复杂,“三十七名,你就不能往前再走几步?”
“三十七挺好的,我喜欢这个数字。”沈听澜说。
周敏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分班之后,座位也重新调整了。林屿以为自己和沈听澜会被分开——毕竟两个人坐在一起,以沈听澜的上课状态,多少会影响学习。
但周敏的排位表出来之后,两个人还是在同一个小组,座位只隔了一条过道。
“为什么没把我们分开?”林屿有些意外。
“我跟周老师说的。”沈听澜说。
“……你说的?”
“嗯,我说你学习好,能带动我。”沈听澜理直气壮,“事实证明我说得没错,你看我上次考试进步了八十多名。”
林屿无言以对。
他觉得沈听澜这个人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就是能把任何不合理的事情说得特别合理,让人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
九月的江城,暑气渐渐消退,早晚开始有了一丝凉意。
学校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叶片铺满了林荫道,踩上去沙沙作响。林屿每天早晨骑车经过那条路的时候,都会放慢速度,听车轮碾过落叶的声音。
沈听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骑自行车上学了。
他之前一直是走路上学的——他家离学校很近,走路只要十五分钟。但开学之后,他突然买了一辆自行车,每天骑二十分钟到学校,和林屿的路线有一半是重合的。
“你不是走路就行了吗?干嘛骑车?”林屿问。
“锻炼身体。”沈听澜面不改色。
“你家到学校走路十五分钟,骑车五分钟,锻炼什么身体?”
“骑车也是锻炼,锻炼腿部肌肉。”
林屿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
但他心里知道,沈听澜是为了陪他。
因为每天早上七点十分,他骑车经过学校旁边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总能看见沈听澜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等他。看到他来了,就跨上自行车,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地骑进校门。
晚上的时候,沈听澜也会等他一起走。林屿有时候要值日或者去办公室问问题,沈听澜就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等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
“你不用等我。”林屿每次都说。
“我没等你,我在看书。”沈听澜每次都说,然后合上书,跟他一起下楼。
这种默契持续了很久,久到林屿几乎忘记了这种陪伴并不是理所当然的。
……
十月初的一个傍晚,林屿在学校图书馆里自习,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走到车棚,发现自行车的后胎瘪了。
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发现是扎了一颗钉子。车棚的灯很暗,他蹲在地上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怎么了?”
沈听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屿转过头,看见他站在车棚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又是柠檬水,少糖。
“车胎扎了。”林屿说。
沈听澜走过来,蹲下来看了一眼,用手机闪光灯照了照。
“嗯,扎了颗钉子。附近有个修车摊,但这个时候应该关门了。”
“那我走回去。”
“走回去要多久?”
“四十分钟吧。”
沈听澜沉默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自己的自行车推过来。
“骑我的。”
“那你呢?”
“我走回去。”
“不行。”林屿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那你骑我的,我坐后座,你带我。”沈听澜说。
林屿看着他,有些犹豫。
“你带我吧,”沈听澜又说,“你虽然矮了点,但骑车应该还行。”
“……我不矮。”
“一米七三在我这儿就是矮。”
林屿深吸了一口气,跨上了自行车。沈听澜坐在后座上,两条长腿蜷着,膝盖几乎要碰到林屿的腰。
“坐好了?”林屿问。
“嗯。”
林屿踩下踏板,自行车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沈听澜坐在后座上,比林屿高了太多,他的下巴几乎要搁在林屿的肩膀上。林屿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耳后,温热的,带着一点柠檬水的味道。
“你骑得挺稳的。”沈听澜说,声音就在耳边,低沉的,带着一点共鸣,震得林屿耳朵发麻。
“别说话,你太重了。”
“我重?我一米八三, seventy-five公斤,标准身材好不好。”
“那也很重。”
沈听澜笑了一声,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通过两个人接触的地方——他的手扶着林屿的腰——传递过来,像一阵低沉的鼓点。
林屿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秋天的夜风比夏天凉了很多,吹在脸上有一种清冽的感觉。路边的桂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甜得发腻。
“林屿。”沈听澜突然叫了他一声。
“嗯?”
“你有没有觉得,今年的桂花特别香?”
林屿愣了一下,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确实很香。
但他不确定那香气是来自路边的桂花树,还是来自身后这个人身上的味道——沈听澜用的洗衣液是那种很淡的薰衣草香味,和桂花香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独特的、让人头晕目眩的气息。
“嗯,很香。”他说,声音有一点哑。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安静地穿行在秋天的夜色里。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影交替,明暗交错。林屿的自行车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秋天在轻轻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