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有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过,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
他喜欢沈听澜。
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不是那种“你是我最好的兄弟”的喜欢,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让他自己都感到害怕的喜欢。
他会在沈听澜靠近的时候心跳加速,会在沈听澜看着他的时候耳根发红,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沈听澜说的话、做的事、笑的样子。
他会在沈听澜给他带早餐的时候偷偷高兴一整天,会在沈听澜和其他女生说话的时候心里泛酸,会在沈听澜拍他肩膀的时候浑身僵硬。
他知道这不正常。
在江城的重点高中里,恋爱本来就不被允许,不光是学校不允许,社会不允许,甚至连他自己都不允许。
他已经在太多的东西上让妈妈操心了——爸爸的事情、转学的事情、钱的事情。他不能再多一个让妈妈崩溃的秘密。
所以他选择沉默。
他把那个秘密压在心里最深的角落,用一层又一层的理智包裹起来,假装它不存在。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沈听澜对他好,他只是太孤独了,把感激和依赖当成了喜欢。等时间长了,这种感觉就会消失的。
但时间没有让这种感觉消失,反而让它越来越深。
像一棵种在心里的树,根系蔓延,枝叶疯长,不管他怎么修剪,都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冒出头来。
比如现在。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学校组织秋游,去城郊的栖霞山看红叶。
三班的学生们坐了四十分钟的大巴,到了山脚下。栖霞山的红叶在十月下旬最好看,现在才十月中旬,红了一半,绿了一半,红绿交错,倒也好看。
周敏让学生们自由活动,下午三点在山脚集合。
赵一铭组织了一拨人爬山,沈听澜和林屿都在其中。
栖霞山不高,海拔也就三百多米,但对于平时缺乏锻炼的人来说,爬起来还是有些吃力。林屿爬到一半的时候就开始喘了,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
沈听澜走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加快了几步,走到他旁边。
“要不要歇一会儿?”
“不用。”
“你脸都红了。”
“热的。”
沈听澜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他。林屿接过来喝了一口,发现水是冰的——这家伙居然在背包里放了保温杯,装的是冰水。
“你背包里还带了什么?”林屿好奇地问。
沈听澜拉开背包拉链给他看:两瓶冰水、一盒切好的水果、几块三明治、一包湿巾、一盒创可贴、一小瓶碘伏、一包纸巾。
林屿看着这些东西,沉默了。
“你这是秋游还是野外生存?”
“有备无患。”沈听澜拉上拉链,语气平淡。
……
到了山顶,视野豁然开朗。整个江城尽收眼底,高楼大厦在远处连成一片,近处是连绵的山峦和层林尽染的红叶。天空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风从山顶吹过来,带着松木和泥土的气息。
“好漂亮。”林屿站在山顶的观景台上,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沈听澜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侧过头来看他。
林屿的侧脸在阳光下很好看,皮肤被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下颌线柔和,鼻梁挺直,嘴唇微微张着,眼睛里映着蓝天和红叶的颜色,像是装了一整个秋天。
沈听澜看了他很久,久到林屿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转过头来。
“你看什么?”
“看风景。”沈听澜移开目光,看向远方。
“风景在那边,你看我干嘛?”
“你也是风景。”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在山顶呼啸而过,吹得两个人的头发乱七八糟。
赵一铭在旁边大喊:“沈哥!林屿!快来拍照!”
那个瞬间被打碎了。
沈听澜率先移开目光,转身往赵一鸣那边走。
“来了。”
林屿站在原地,心跳如鼓。
他伸手按住自己胸口的位置,感受着那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像一只被困住的鸟,拼命地拍打着翅膀。
你也是风景。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不敢想。
他不敢想沈听澜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语气、什么表情、什么用意。他不敢想这句话背后有没有他期待的那个意思。他不敢想,因为他怕自己想多了,会失望;怕自己想错了,会尴尬;怕自己想了,就再也压不住心里那个秘密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念头压了回去,然后转身跟上。
下山的时候,赵一铭走在前面,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沈听澜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背包带,把他拽了回来。
“你能不能看着点路?”沈听澜皱眉。
赵一铭惊魂未定,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谢谢沈哥!”
林屿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沈听澜对谁都这样。对赵一铭是这样,对班上的其他同学也是这样,对他林屿,大概也只是比其他人多了一点点的照顾——因为知道他家里的事,所以多了一份同情。
那份“你也是风景”,大概只是一句随口说出来的话,没有任何特殊的含义。
他觉得自己很可笑。
一个父亲跑路、靠舅舅接济的穷小子,有什么资格去喜欢沈听澜那样的人?沈听澜家境好、长得好、智商高,身边从来不缺朋友,也从来不缺喜欢他的人。他林屿不过是其中的一个,甚至连“之一”都算不上。
他把自己定位得很清楚——一个需要被帮助的人,一个被同情的人,一个被施舍的人。
沈听澜对他的好,不过是因为善良。
仅此而已。
那天晚上回到家,林屿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陈小飞的呼噜声,想了很久。
他最终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离沈听澜远一点。
不是突然的、生硬的疏远——那样太刻意了,也太伤人了。而是一种缓慢的、渐进的退后,像是潮水退去,无声无息,不留痕迹。
他要让自己回到原来的位置——一个普通同学,一个同桌,仅此而已。
他要让心里那棵树停止生长。
哪怕要为此连根拔起,疼得血肉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