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暴雨毫无预兆地来了。
林屿正在店里值班,雨突然就下来了,大得像是有人在用盆泼。店门口的遮阳伞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路上的行人尖叫着四处躲雨。
林屿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四点二十。他六点下班,然后要骑车回家。
雨一直没停,反而越下越大。
五点半的时候,沈听澜发来一条消息:
‘带伞了吗?’
‘没有。’
‘等着,我来接你。’
‘不用,我等雨小了再走。’
沈听澜没回。
十五分钟后,一个浑身湿透的人推开了奶茶店的门。
沈听澜站在门口,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干的,白色的T恤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胸肌和腹肌的轮廓。他手里举着一把伞——但显然这把伞在这么大的雨里毫无用处,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
“走。”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林屿看着他这副落汤鸡的样子,心里涌上来一股复杂的情绪——心疼、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就不能等雨小了再来?”林屿的声音有点哑。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暴雨,要下到明天早上。”沈听澜甩了甩头发上的水,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大狗,“你总不能在这儿过夜吧。”
林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跟店长请了假,拿了东西出来。
沈听澜把那把伞递给他,“你打伞。”
“你呢?”
“我无所谓,反正已经湿透了。”
林屿没有接那把伞,而是站在他旁边,把伞举在两个人中间。
“一起打。”
“伞太小了,两个人打不——”
“那就挤一挤。”
林屿的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决。
沈听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走进了暴雨里。
伞确实太小了,两个人的肩膀都露在外面,被雨打得噼里啪啦。但林屿没有缩,沈听澜也没有缩,他们就那样紧紧地挨在一起,肩膀碰着肩膀,手臂碰着手臂,在瓢泼的大雨中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雨水砸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街道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林屿的帆布鞋早就湿透了,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觉到水从鞋垫里挤出来。
“你的鞋。”沈听澜低头看了一眼。
“没事,反正已经湿了。”
“那双鞋是我送你的那双。”
“……我知道。”
沈听澜沉默了一下,然后突然伸手揽住了林屿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你再往那边站点,都淋到了。”
林屿被他揽过去的时候,整个人几乎是贴在了他身上。他能感觉到沈听澜身上的温度——被雨淋湿的皮肤是凉的,但身体深处是热的,那股热度透过湿透的T恤传过来,烫得林屿心跳加速。
“你心跳好快。”沈听澜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疑惑。
“……走太快了。”林屿面不改色地撒谎。
沈听澜“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但揽着他肩膀的手收紧了一点。
走到林屿舅舅家楼下的时候,雨终于小了一些。
两个人站在楼道口,浑身都是湿的,像两只从河里捞出来的猫。
“你上去换身衣服再走。”林屿说。
“不用,我——”
“你这样回去会感冒的。”林屿打断了他,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强硬,“上来。”
沈听澜看着他那张被雨水打湿的、绷得紧紧的小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凶起来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行吧。”他妥协了。
两个人上了楼,林屿用钥匙开门的时候,家里没人,舅舅舅妈都在上班,陈小飞去上补习班了。
“进来吧,拖鞋在门口。”
沈听澜换了鞋,走进客厅,环顾了一圈。房子很小,家具也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的。
“你等一下,我去拿衣服。”林屿进了房间,翻了一会儿,找出一套干净的衣服——一件灰色的T恤和一条黑色的运动短裤。
“这是我最大的衣服了,你可能穿着有点小。”他递给沈听澜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
沈听澜接过来看了一眼,确实小了点,但勉强能穿。
“没事。”
他去卫生间换了衣服,出来的时候,灰色的T恤在他身上绷得有点紧,勾勒出上半身结实的肌肉线条。运动短裤变成了五分裤,露出结实的小腿。
林屿看了一眼就别开了目光,耳根有些发红。
“你等一下,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他转身去了厨房,倒了一杯热水端出来。沈听澜接过杯子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
两个人的手指都是凉的,但碰在一起的那一瞬间,都感觉到了对方指尖的温度。
林屿缩回了手。
“谢谢。”沈听澜说。
“你谢我什么?明明是你来接我,应该我谢你。”
“那你谢我啊。”
“……谢谢你。”
“不客气。”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那是一种很轻很淡的笑,像夏天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热,一点湿,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甜。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余晖从缝隙里漏出来,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沈听澜站在窗边,看着那片晚霞,忽然说:“林屿,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林屿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想了想。
“我想学生物。”
“生物?”
“嗯,我喜欢生物。以后想做一些……跟生命有关的研究。”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眼睛里那点微弱的光亮了一些。
“我觉得生命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你想想看,一个小小的细胞,里面有DNA,有各种细胞器,它们按照一定的规律运作,组成组织,组成器官,组成一个完整的生命体……这一切都是自发的,有序的,就像一首写好了的交响乐。”
他越说越投入,语速也快了起来,和平时那个安静寡言的林屿判若两人。
沈听澜靠在窗边,安静地听他说完,目光落在他脸上,看着那双一向平静的眼睛里难得出现的热情和光彩,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生长。
像一颗种子,在暴雨后的泥土里,无声无息地发了芽。
“那就学生物。”沈听澜说,语气笃定得像是在替命运做决定。
林屿抬头看他。
“你一定会做到的。”沈听澜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林屿,你相信我说的。”
林屿抱着靠垫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节泛白。
他没有说话,但眼眶有一点热。
窗外,雨后的天空彻底放晴了,晚霞从橘红色变成了玫瑰色,又变成了深紫色,最后融进了夜色里。
而在这个小小的、旧旧的客厅里,两个少年之间的某种东西,也在无声无息地生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