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江城进入了雨季。
雨来得又急又猛,像是天上的某个水龙头被人拧开了,哗啦啦地往下倒。学校后面的那条小河一夜之间涨了半米,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和树枝往下游奔涌。
期末考试结束后的第三天,学校举办了一个简短的结业仪式,然后就放暑假了。
林屿没有暑假。
他找了一份兼职,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奶茶店当店员,一个小时十五块钱,一天做六个小时。加上周末在一家补习机构当助教,一个月下来能挣两千多块。
这些钱他要攒起来,一部分交下学期的学杂费,一部分给妈妈买药。
妈妈的身体确实不太好,长期的焦虑和失眠导致了严重的神衰和胃病,需要长期服药。舅舅已经帮了很多忙,林屿不想再给他增加负担。
暑假开始的第一个星期,沈听澜给他发了条微信。
‘在干嘛?’
林屿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奶茶店里摇奶茶,手上全是奶渍,用胳膊肘蹭了半天才把手机解锁。
‘打工。’
‘在哪儿?’
‘学校门口的蜜雪。’
‘等着。’
林屿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复,对方就已经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然后弹出来一条:
‘别想多,我就是想喝杯柠檬水。’
林屿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抽了一下。
二十分钟后,沈听澜出现在了奶茶店门口。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卡其色的短裤,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头发被汗打湿了,随意地往后捋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海边度假回来,和奶茶店里汗流浃背的店员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杯柠檬水,少糖。”他靠在柜台上,对林屿说。
“七块钱。”
沈听澜掏出手机扫了码,然后靠在一边等着。
林屿手脚麻利地做了柠檬水,递给他。
沈听澜接过来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
“说好的少糖呢?”
“已经是少糖了。”
“你管这叫少糖?”沈听澜把杯子举到他面前,“你尝尝,甜得齁嗓子。”
林屿看了他一眼,拿过杯子喝了一小口。
“还好吧。”
“你的味觉是不是有问题?”
“你的味觉才有问题。”
旁边一起打工的女生叫小鹿,看到这一幕,眼睛瞪得溜圆,等沈听澜走后才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林屿,那是你朋友啊?好帅啊!”
林屿低头擦柜台,面无表情。
“普通同学。”
“普通同学会专门跑过来买一杯柠檬水然后嫌太甜?”小鹿一脸不信,“我看他就是在找借口跟你说话。”
林屿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柜台,没接话。
小鹿识趣地没有再问,但眼神里写满了“我懂”。
沈听澜后来几乎每天都来。
有时候是柠檬水,有时候是冰美式,有时候什么都不买,就坐在店门口的遮阳伞下面,拿着一本书看。
林屿透过玻璃窗看他,发现他看的书越来越离谱——从大学物理教材变成了《费曼物理学讲义》,后来又变成了一本全英文的《The Feynman Lectures on Physics》。
“你看英文版的?”林屿趁店里没人的时候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嗯,原版的表述更准确。”沈听澜翻了一页,头也没抬。
“你英语很好?”
“还凑合。”
“中考英语满分的人说‘还凑合’?”林屿看着他。
沈听澜终于抬起头来,表情有些意外。
“你怎么知道的?”
“赵一铭说的。”
“那个大嘴巴。”沈听澜啧了一声,“他是不是把我的底裤颜色都告诉你了?”
“不用他说我也能猜到,肯定是黑色。”
沈听澜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黑色短裤,沉默了两秒。
“……行,算你厉害。”
林屿嘴角弯了弯,起身回店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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