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篮球

第一节课下课后，林屿被周敏叫到了办公室。

“坐吧。”周敏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课表和一沓试卷，“这是你的课表和这周的作业，你先看看。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

林屿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周敏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林屿，你妈妈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一些你的情况……你爸爸的事情，我很抱歉。”

林屿拿着课表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随时跟老师说。”周敏的声音很温柔。

“谢谢老师，我没事。”林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在面对这样的事情。

周敏在心里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回去了。

从办公室出来，林屿站在走廊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六月的风裹着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操场上塑胶跑道被晒焦的气味。他闭了一下眼睛，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然后睁开眼，往回走。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哄笑声。

“沈哥，你跟新来的坐一起，可别把人家吓跑了！”

“就是，沈哥这气场，一般人扛不住啊！”

沈听澜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来：“滚。”

又是一阵笑声。

林屿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秒，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笑声小了一些，但还是有人在小声嘀咕。林屿目不斜视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拿出下节课的课本。

“哎。”沈听澜突然叫了他一声。

林屿转过头去。

沈听澜从抽屉里掏出一瓶冰水，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天太热了，喝点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屿看着那瓶水，愣了一下。

“不用了，我有。”

“你那水都晒热了。”沈听澜抬了抬下巴，指了指他书包侧兜里那瓶已经变成常温的矿泉水，“我这个刚从学校超市冰箱里拿的。”

林屿沉默了两秒，伸手把那瓶水拿了过来。

“……谢谢。”

“不客气。”沈听澜重新靠回椅背上，转起了笔，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林屿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凉意从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在这六月的酷暑里，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小雨。

他垂下眼睛，看着瓶身上凝结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滚，没有说话。

林屿到江城一中的第三天，就发现了两个事实。

第一，沈听澜是这个学校最受欢迎的人，没有之一。

第二，沈听澜的学习成绩和他的受欢迎程度完全不成正比。

“沈哥这个人吧，属于那种——老天爷追着喂饭，他把碗扣了的那种。”圆脸男生叫赵一铭，是班里的活宝，自来熟，第三天就跟林屿混了个脸熟。

他趴在林屿桌边，压低声音说，“你知不知道他中考的时候是全校第三进来的？”

林屿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些意外。他看了一眼旁边空着的座位——沈听澜这节课又没来，说是“身体不舒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去打球了。

“然后呢？”林屿问。

“然后？”赵一铭摊了摊手，“然后他就开始摆了。高一一年，成绩从年级前三十掉到了一百名开外。上课睡觉，作业不交，考试全靠吃老本。周老师找他谈了无数次话，没用。他爸来了也没用。”

“他爸？”

“嗯，沈听澜他爸是江城大学的教授，好像是教物理的。他妈是医生，在市一院。”赵一铭叹了口气，“你说这种家庭，孩子怎么就能这么……佛系呢？”

林屿没说话，目光落在窗外。透过窗户能看到操场的一角，篮球场上几个身影在跑动，其中一个特别显眼，黑色的篮球背心，动作利落，跳起来投篮的时候像一只展翅的鸟。

球进了。

那个人落地的同时，朝教学楼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林屿总觉得那道目光是看向这里的。

他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哎，对了，”赵一铭又凑过来，“下午体育课跟二班一起上，打篮球赛，你去不去看？”

“我写作业。”

“写什么作业啊！你刚转来，得多跟大家接触接触。”赵一铭一脸“我是为你好”的表情，“而且沈哥打球是真的帅，不看亏了。”

林屿笔尖顿了一下。

“不看亏了”这四个字在下午两点钟的烈日下显得格外讽刺。

体育课在下午第一节，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踩上去像是踩在海绵上。林屿站在篮球场边的树荫下，手里拿着一瓶水——这次是他自己从食堂冰箱里买的。

篮球场上已经围了一圈人，大部分是女生，撑着伞站在场边，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林屿听到“沈听澜”这三个字出现了至少七八次。

“二班今天上了全主力，听说要跟我们班打擂台。”赵一铭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手里举着一根冰棍，咬得咔嚓响，“不过有沈哥在，怕什么。”

林屿看了他一眼，“你也上场？”

“我？算了吧，”赵一铭摆了摆手，“我上去就是送人头的。我是啦啦队。”

哨声响了，比赛开始。

林屿对篮球没什么兴趣，但不得不承认，沈听澜打球的时候和平时完全是两个人。平时他总是一副懒洋洋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像一只晒太阳的豹子，慵懒而漫不经心。但在球场上，他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眼神锐利，动作敏捷，每一次运球、传球、投篮都带着一种惊人的爆发力。

他在场上跑动的时候，黑色的背心被风吹起来，露出紧实的腰腹线条。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被他随手一抹，甩在地上。

林屿的目光不自觉地跟着他移动。

上半场快结束的时候，沈听澜抢到一个篮板球，迅速带球过半场。二班两个人上来包夹，他一个变向过人，动作流畅得像一条鱼，然后急停跳投——

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滚了进去。

场边一阵尖叫。

沈听澜落地的时候，身体微微失衡，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场边一个举着伞的女生。他反应很快，伸手扶了一下对方的肩膀，低头说了句什么，那个女生的脸瞬间红了。

林屿移开了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突然觉得有点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