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场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沈听澜在一次上篮的时候被对方中锋从侧面撞了一下，整个人摔出去，膝盖先着地，在粗糙的地面上蹭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场边一阵惊呼。

周敏今天刚好在操场边看着，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跑过去。沈听澜坐在地上，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伤，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

“没事，蹭破点皮。”他说，语气轻描淡写。

“什么没事！都出血了！去医务室！”周敏急得声音都高了八度。

沈听澜还想说什么，抬头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场边，看到了站在树荫下的林屿。

林屿手里还攥着那瓶水，表情有些紧绷，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沈听澜看了他两秒，突然笑了一下，然后撑着地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场边走。

“行了行了，我去医务室。”他对周敏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头看向林屿的方向，“哎，那个——林屿。”

林屿愣了一下。

“陪我去趟医务室呗，我懒得一个人走。”

赵一铭在旁边挤眉弄眼：“沈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娇气了？以前骨折了都不带吭声的——”

“闭嘴。”沈听澜淡淡地吐了两个字。

林屿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走到沈听澜身边的时候，才发现他比自己高了快一个头，站在他旁边，像是站在一棵树下。

“你扶我一下。”沈听澜说，语气理所当然。

“你伤的是膝盖，又不是手。”林屿说，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靠近了一步，让他搭着自己的肩膀。

沈听澜的手臂搭上来的瞬间，林屿感觉到了那份重量和温度。他的手臂很沉，肌肉结实，掌心干燥温热，搭在肩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两个人就这样一瘸一拐地往医务室走，身后是一群人复杂的目光。

“你其实不用人扶。”走了十几步之后，林屿说。他注意到沈听澜的步幅虽然慢了一些，但重心很稳，根本没有借他多少力。

沈听澜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被你发现了。”

林屿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干嘛这么严肃，”沈听澜松开手，自己站直了，膝盖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一样，“我就是想出来透透气，场上太吵了。”

“你的膝盖在流血。”

“哦，这个啊。”沈听澜低头看了一眼，用拇指随便抹了一下，“小伤，不碍事。”

林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医务室走。

“跟上。”他说，语气有点冷。

沈听澜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地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然后笑了一下，跟了上去。

医务室的校医给沈听澜处理伤口的时候，林屿就站在旁边看着。碘伏涂上去的时候，沈听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一声没吭。

“你这孩子，打球也不知道注意点，这要是伤到骨头怎么办？”校医一边包扎一边念叨。

“知道了知道了。”沈听澜敷衍地应着，目光却一直落在林屿身上。

林屿站在窗边，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到他的手——他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他在紧张。

沈听澜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表面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心里比谁都软。

包扎完之后，校医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就让两人走了。

从医务室出来，沈听澜的步子已经正常了很多，只是稍微有点跛。两个人沿着教学楼后面的林荫道往回走，两旁的梧桐树长得极高，枝叶交错，遮住了大部分阳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为什么转来江城？”沈听澜突然问。

林屿脚步顿了一下。

“家里的事。”和三天前一样的回答。

“我知道是家里的事，”沈听澜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你可以选择说或者不说，不用拿这种套话来敷衍我。”

林屿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听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爸出事了。”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沈听澜的脚步停了。

他转过头来看林屿，目光里的漫不经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屿没见过的认真。

“什么事？”

林屿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地上的光影上，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别人的病历。

“他做生意失败了，欠了很多钱。然后……他跑了。”

跑了。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瞬间，林屿的表情依然很平静，但沈听澜注意到他绞在一起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我妈带我来江城投奔我舅舅，顺便转了学。”

“你舅舅在江城？”

“嗯。”

“那你爸……现在有消息吗？”

林屿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沈听澜看着他，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张了张嘴，发现那些“会好的”“没事的”之类的话在这种时候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林屿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动作很轻，但手掌很暖。

林屿抬起头来看他，少年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水雾，但没有落下来。他看了沈听澜两秒，然后低下头，用力眨了一下眼睛。

“……走吧，快下课了。”他说，声音有一点点哑。

沈听澜收回手，插进口袋里，点了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影子在梧桐树下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走到教学楼下面的时候，沈听澜突然说了一句：“中午食堂的红烧肉不错，你还没吃过吧？明天我带你去。”

林屿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动了动——那大概是一个笑的雏形，但最终没有成形。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