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阳光把整个江城烤得像一只巨大的蒸笼,连空气都是黏的。
林屿把行李箱从出租车上拖下来的时候,后背上已经湿了一片。他仰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教学楼——江城一中,四个烫金大字在日光下晃得人眼睛发疼。
他眯了眯眼,抬手擦了一下额角的汗,拖着箱子往校门里走。
门卫大叔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高二年级在教学楼三楼,教务处在一楼右拐。”
“谢谢。”
林屿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南方小城特有的绵软尾音,像被太阳晒化了的糖。
教务处里开着空调,冷气扑面而来的瞬间,林屿几乎是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教导主任姓方,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头顶已经有些稀疏。
“林屿,对吧?”方主任翻着手里的档案,“从衢州二中转过来的,成绩不错,年级前十五。”
他抬头看了林屿一眼,目光在那张过分安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高二三班,班主任是周敏老师,教语文的,人很负责。你等一下,我让人带你过去。”
方主任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挂掉。
“等一会儿,马上有人来。”
林屿点了点头,安静地站在一旁。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白色T恤,下身是深蓝色的运动裤,脚上是一双旧得看不出牌子的帆布鞋。整个人瘦瘦的,像一根还没长开的竹子,安静地杵在那里,存在感低得几乎要和墙壁融为一体。
等了大概五分钟,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节奏。
“方主任,您找我?”
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尾音,像是刚睡醒。
林屿侧过头去看。
门口站着一个男生,个子很高,目测至少一米八三,穿着一件黑色的篮球背心,露出结实的小臂和肩膀。他的皮肤是那种被太阳晒过的暖棕色,头发有点长,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随意地往后捋了一下,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极漂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瞳仁很亮,像夏天傍晚被阳光最后照了一下的湖面。
“沈听澜,”方主任指了指林屿,“新来的转学生,分到你们班了,你带他去见周老师。”
沈听澜的目光从方主任身上移到了林屿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眼,速度很快,但林屿还是感觉到了那道视线——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在漫不经心地打量一只误入领地的小型啮齿动物。
“行。”沈听澜应得干脆,转身就往门外走,走了两步才发现身后的人没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啊。”
林屿回过神来,拖着行李箱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里,沈听澜步子大,走得快,林屿要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行李箱的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亮。
“你叫什么?”沈听澜头也没回地问。
“林屿。”
“哪个yu?”
“岛屿的屿。”
沈听澜的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微妙。
“岛屿的屿?”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翘起来,“那你是不是应该待在岛上,来江城干什么?”
林屿沉默了两秒,没有接这个话茬。
沈听澜也不在意,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三班的班主任周敏,人挺好,就是话多。你运气不错,三班是年级最好的班之一,就是——”他想了想,找到了一个词,“热闹。”
林屿不知道这个“热闹”具体是什么意思,但他很快就知道了。
三班在走廊尽头,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喧闹声,像是有一百只鸭子在同时叫唤。沈听澜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教室里的嘈杂声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门口——准确地说是集中在了沈听澜身后的林屿身上。
“老周,”沈听澜冲着讲台旁边正在整理试卷的女人喊了一声,“方主任让送来的,新来的转学生。”
周敏抬起头,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老师,圆脸,短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脾气很好的样子。她看到林屿,眼睛亮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试卷走了过来。
“你就是林屿?”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语气温和,“方主任跟我提过,成绩很好。来来来,先进来。”
她转头看了一眼教室,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一个空位上。
“你先坐那儿吧,靠窗那个位置,回头我再给你调整。”
林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个空位旁边已经坐了一个人——沈听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正靠在椅背上,长腿伸在过道里,手里转着一支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原来那个空位在沈听澜旁边。
林屿拖着行李箱穿过教室,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那个位置,把箱子塞进桌边,坐了下来。
“巧了。”沈听澜侧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玩味。
林屿没说话,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开始整理桌面。他能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还在他身上打转,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也有不怎么友善的。
“哎,新来的,你从哪儿转来的?”前排一个圆脸的男生回过头来,笑嘻嘻地问。
“衢州。”
“衢州?那挺远的啊,为什么转来江城?”
林屿的手指顿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家里的事。”他说,语气平淡。
圆脸男生还想再问什么,被旁边的女生扯了一下袖子,使了个眼色,便讪讪地转了回去。
林屿低下头,把课本一本一本地从书包里掏出来。他的书包很旧了,拉链头都掉了,用一根铁丝别着。课本倒是保护得很好,每一本都包了书皮,是那种最普通的牛皮纸。
沈听澜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转笔的动作停了。
上课铃响了,是数学课。数学老师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讲课的时候喜欢摇头晃脑,像在念古文。林屿听了一会儿,发现进度比衢州那边快了一点点,但不算太难,也就放下心来,认真地开始记笔记。
他的字写得很小,很工整,一笔一画都规规矩矩的,像印刷体一样。
旁边的沈听澜就不一样了,课本翻开了摊在桌上,但笔都没拿,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在听课,又像是在打瞌睡。
林屿忍不住侧头看了他一眼。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沈听澜的侧脸线条很硬朗,下颌线锋利,鼻梁挺直,睫毛意外地长,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痣,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像是感觉到了林屿的目光,沈听澜突然睁开了眼睛,偏过头来,两个人四目相对。
林屿像是被烫了一下,迅速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记笔记,耳朵尖微微发红。
沈听澜看了他两秒,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又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