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走近,指尖轻轻拂过枪杆,又碰了碰那些陈旧的物件,眼眶瞬间发烫
原来他说的喜欢从不是空话,原来他把关于她的一切,都小心翼翼藏在了这里,藏在了无人知晓的暗处,守了一年又一年
而她却还在偷偷吐药,自私地不想变回他爱的那个人,这一刻,满心的执拗与私心,突然被狠狠击碎,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酸涩与愧疚
她在地下室里立了许久,指尖抚过那杆冰凉温润的长枪,又扫过一件件被妥善珍藏的旧物,夜明珠的柔光落在泛红的眼尾,心底最后一丝执拗的私心,彻底被这份沉了多年的爱意碾得粉碎
李怀安爱的是旧时光里那个恣意娇纵的凌灼华,自己不过是占了躯壳的陌生人,所以才偷偷吐药,刻意学着记忆里的模样讨好,生怕被他看穿,生怕被他厌弃
她缓缓合上暗格,将满室过往妥帖收起
她不过是鸠占鹊巢的一个人罢了,哪哪都比不上人家
这安神通忆的药喝到病根尽除、旧忆全归的那日,如今这个失忆茫然、独占他温柔的她,就会彻底消失
真正的凌灼华会回来,带着所有过往记忆,却半点不会记得这段时光,不会记得她曾这样小心翼翼地贪恋过李怀安,不会记得她藏在心底的不舍与眷恋
她不是鸠占鹊巢,她就是凌灼华,可也是终将被抹去的一段时光
往后站在李怀安身边的,是记着所有旧事的旧人,而不是此刻这个,满心只有他的陌生人
想通这一切,她再也没有半分心思刻意模仿从前的腔调,再也不会捏着娇纵的语气、逼着自己做调皮捉弄的模样
她彻底卸下所有伪装,安安静静做回了最真实的自己
——性子温婉沉静,话不多,说话轻声细语,眉眼柔得像暮春的烟雨,没有刻意讨好,没有局促不安,只剩一股易碎的娴静
太医嘱咐的药,她再也没有偷偷吐过半口
每日侍女将药碗端至跟前,不管药汁多苦涩,她都会双手稳稳接过,仰头慢慢饮尽,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乖顺得让侍女都觉得诧异
李怀安端着蜜饯与温热的点心进来时,一眼便瞧见她坐在窗边,喝完药静静捧着空碗的模样,全然没了往日的刻意乖巧,反倒多了几分让他心疼的沉静
“今日这般乖顺,药太苦,快含颗蜜饯缓一缓”
他快步走上前,将蜜饯碟递到她面前,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眼底满是宠溺
“往后不必急着一饮而尽,慢慢喝就好,我陪着你”
凌灼华缓缓抬眼,一双清澈的眸子蒙着一层薄薄的泪光,泪眼朦胧,目光死死黏在他脸上,半分都舍不得挪开,那眼神里裹着化不开的不舍,还有藏不住的悲凉,看得李怀安心头骤然一紧
她轻轻接过一颗蜜饯,指尖微微颤抖,声音轻软又沙哑,和从前刻意模仿的腔调截然不同,满是真切的酸楚“不苦的,这点苦,不算什么”
“怎会不苦”李怀安伸手,想拭去她眼角的湿意,又怕唐突了她,指尖悬在半空,满是心疼
“若是身子不适,咱们便停几日药,慢慢调养便是,不必这般逼自己”
“不能停”凌灼华猛地摇头,眼泪险些落下来,她死死咬着下唇,目光依旧牢牢锁在他眉眼间,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骨血里,“我要好好喝,喝到彻底好起来”
李怀安只当她是渴望恢复记忆,温声应道“好,都听你的,等你好起来,咱们再去从前常去的马场,再吃你爱吃的糕点”
这话一出,凌灼华眼角的泪终于忍不住滑落,顺着脸颊轻轻淌下,她也不去擦,只是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声音带着哽咽,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轻
“怀安,你说,人忘了一段时光,是不是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李怀安一怔,不解她为何突然这般问,只得柔声安抚
“怎会这么想?不管记不记得,经历过的,都不算白费。”
“可我怕”凌灼华吸了吸鼻子,眼底的不舍几乎要溢出来,她攥紧衣角,指尖泛白,终于说出心底的怕,“我怕我好了,就忘了现在,忘了你这段日子对我的好,忘了我天天看着你的模样”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却字字戳心
“我更怕,我消失了,你从来都不知道,有过这样一个我,安安静静陪着你,满心满眼都是你,舍不得你”
李怀安闻言,心头骤然一揪,这才懂她眼底的泪光与不舍从何而来,疼得他呼吸一滞,忙轻声哄道“傻话,你从来都不是旁人,你就是灼华,不管记不记得,我都守着你,不会让你消失”
凌灼华轻轻摇了摇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嘴角扯出一抹浅淡又苦涩的笑,那笑里全是认命的不舍“你不懂的,等我好了,你守着的,就不是我了”
“我只想趁着现在,多看你一会儿,多陪你一会儿”
她抬手,轻轻擦去眼泪,目光依旧黏在他身上,温柔又执着“药我会好好喝,不闹脾气,不装样子,我只想做我自己,安安静静陪着你,就够了”
“你别嫌我话少,别嫌我沉闷,我只是舍不得,舍不得把这些时间,都花在模仿别人上,我就想这样,好好看着你,记着你,哪怕以后……以后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李怀安看着她泪眼朦胧、满眼不舍的模样,听着她句句戳心的话,喉间发紧,满心都是心疼与无措,只能一遍遍柔声承诺
“我不嫌,永远都不嫌,你想看着我,我便一直在你眼前,哪儿都不去,陪着你”
日子一晃,到了最后一剂药喝完的那日
凌灼华捧着空药碗,指尖攥得发白,她比谁都清楚,药尽之时,便是她消散之刻
这个温婉安静、满心贪恋他的自己,再也留不住了
李怀安像往常一样,端着蜜饯走到她身边,眉眼温柔,正要开口叮嘱,却被她忽然抬眼的目光定住
她没有哭,眼眶却红得通透,一双眸子泪眼朦胧,只剩化不开的不舍,没有半分往日的怯懦
她缓缓站起身,朝着他轻轻走近一步,仰起头,在他错愕的目光里,轻轻踮起脚尖,薄唇轻轻落在他的侧脸
那一吻很轻,很软,不带半分旖旎,只有沉甸甸的、藏了许久的不舍与诀别,像是把这段时光所有的心意,都封存在这一吻里
李怀安浑身一僵,指尖的蜜饯碟险些滑落,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只觉侧脸一片温热,心头又酸又软,还裹着一股莫名的恐慌
凌灼华缓缓退开,望着他,嘴角扯出一抹平静的笑,声音轻得像叹息“李怀安,要记得我”
他不懂这话里的诀别,只当她是不舍,伸手想揽住她,温声开口“我自然记得你,一直都记得”
可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再多说,转身坐回窗边,依旧安安静静的,目光死死黏在他身上,一分一秒都舍不得挪开,把他的模样,拼了命刻进心底
入夜,寒意浸窗,凌灼华刚睡熟,便坠入了无边梦魇
梦里没有尽头,全是这段日子的碎片,循环往复,一遍遍上演
她像个局外人,飘在半空,看着那个失忆的自己,看着眼前温柔的李怀安,看着地下室里满室的旧物,看着自己当初刻意模仿旧人模样的局促,看着两人相对无言的温柔与酸涩
画面一转,梦里全是李怀安看向旧时光凌灼华的满眼深情,同样的一张脸,可他眼底的爱意,分明是对着另一个灵魂
她看着他们年少时玩闹,看着他们情深意笃,自己始终站在局外,像个多余的闯入者,连嫉妒都没资格
梦魇越陷越深,周遭一片漆黑,最后一幕骤然袭来——李怀安站在她面前,眉眼不再温柔,只剩一片冰冷,他握着剑,亲手朝着她刺来
没有痛意,只有彻骨的绝望,她看着他,最后一眼,依旧是不舍
“唔——”
一声轻喘,凌灼华猛地睁眼,从梦魇里惊醒,冷汗浸湿了里衣,心口狂跳不止
窗外月光清冷,洒在床榻上,她缓缓坐起身,抬手抚上自己的眉眼,那双原本盛满温柔不舍、泪光朦胧的眸子,已然变了模样
没了温婉沉静,没了怯生生的眷恋,只剩几分清冷凌厉,带着旧时光里的恣意与疏离,眉头微蹙,满是茫然,却不是此前失忆的茫然,是彻底忘了这段时光的、属于真正凌灼华的清醒
那个会偷偷吐药、会满眼不舍望着他、会悄悄吻他侧脸的凌灼华,彻底消失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李怀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