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又过了半月,太医用温补方子细细调理,又配了安神的丸药,凌灼华体内因引心香落下的顽疾总算彻底痊愈,夜里再也不会被心口钝痛缠得辗转难眠,能安安稳稳睡到天明,气色也渐渐红润起来,褪去了先前病弱苍白的模样
可身体好了,她心里的隔阂却没消,反倒生出了一股执拗的念头——既然李怀安心心念念的,是从前那个鲜活恣意的凌灼华,那她便学着做那个人
她开始刻意收起眼底的茫然与怯懦,学着记忆碎片里的模样,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从前的娇俏与锐气,行事也不再小心翼翼,反倒多了几分随性张扬,连看李怀安的眼神,都刻意装出几分往日里的灵动与骄纵,竭力模仿着那个被他放在心尖上的旧人
这日午后,李怀安照旧端了刚炖好的冰糖雪梨进来,放往常日的桌边,刚要退开,就见凌灼华撑着下巴坐在床沿,抬眼瞥他,语气学着从前的散漫,还故意带了点挑剔
“李怀安,你这炖品也太甜了些,从前我可不爱吃这么腻的,你倒是记不清我的喜好了?”
她刻意扬着下巴,指尖轻轻敲着床沿,动作学得有模有样,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攥紧,生怕露出半点破绽,怕他看出自己的刻意,更怕他发现眼前的人,终究是东施效颦
李怀安端着托盘的手一顿,抬眸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泛起复杂的暖意与心疼,他轻声应道“是我疏忽了,下次让厨下少放些糖”
凌灼华见状,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更显张扬,撇了撇嘴道
“这还差不多,对了,往日里我闲了总要去院中骑马散心,你今日可有空?陪我去马场走一趟,别总闷在屋里看书,像个老学究似的”
她故意说得轻快,学着记忆里凌灼华的直爽,甚至主动起身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眼神里满是故作的骄纵,可声音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在赌,赌他会喜欢这样的自己,赌这样就能配得上他的心意
李怀安望着她眼底刻意伪装的光亮,心头一涩,他怎会看不出她的勉强?
那股子骄纵是学来的,那份锐气是装出来的,连说话的语气,都带着刻意模仿的痕迹,全然没有从前凌灼华由内而外的鲜活自然
“你身子刚好,不宜剧烈运动。”他压下心底的酸涩,语气温柔却坚定,见她眼底瞬间染上失落,又放缓了语气
“若是闷得慌,我陪你在院中散步,折几枝新开的海棠,好不好?”
凌灼华抿了抿唇,刻意板起脸,像从前那般赌气似的哼了一声“散步多无趣,也就你喜欢这些温吞事,罢了罢了,依你便是,可你得陪我说话,不许再自顾自看书,把我晾在一边”
她故意加重了语气,学着旧时光里凌灼华闹小脾气的模样,可心里却慌得厉害,她怕自己模仿得不像,怕李怀安看穿她的伪装,更怕他亲口说出,她终究不是那个他等的人
李怀安看着她强装的模样,心疼得厉害,上前半步又顿住,轻声应道
“好,我陪你,哪儿也不去,就陪着你”
他看着眼前这个拼命想要变成另一个人的姑娘
李怀安不该困在过往里,更不该让她因为自己的执念,活得如此小心翼翼、伪装自己
日子又过了半月,太医用温补方子细细调理,又配了安神通忆的丸药与汤剂,说坚持服用,既能彻底拔除引心香留下的顽疾,也能慢慢唤醒尘封的记忆
帮她找回从前的自己
凌灼华体内的钝痛确实日渐消散,气色也红润起来,褪去了病弱苍白,可每当侍女端着药碗进来,她心底就翻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执拗
李怀安在场时,她总是乖乖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甚至会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让他放心,模样乖巧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你看我都喝完啦”
可每当他转身离去,脚步刚踏出房门,她脸上的温顺便瞬间褪去,立刻抬手按住胸口,快步走到窗边僻静处
或是躲进屏风后,将腹中还未咽下的药汁,尽数吐在提前备好的素帕上,再悄悄将帕子裹紧,藏进床底的暗屉里
她不是不懂良药苦口,也不是怕苦,而是打心底里抗拒
她自私地不想变回去,不想找回那些过往
她怕记起所有之后,会彻底沦为旧时光里那个凌灼华的影子,怕眼前这份独属于她的、哪怕带着隔阂的陪伴也会消失
现在的她,虽然茫然,却能真切感受到李怀安的温柔守护
若是记忆恢复,她怕自己连这点卑微的占有都留不住,更怕他看清,她从来都不是他等的那个完整旧人
她就这样瞒着所有人,日复一日地偷偷停药,一面装作乖乖服药、静待恢复的模样,一面守着自己的小心思,贪恋着当下片刻的安稳
这天傍晚,李怀安被朝中急事传召,匆匆离府,临走前反复叮嘱她好好歇息,晚些带回她爱吃的桂花糕
屋内只剩她一人,闲坐无趣,便想着去他常待的书房取一卷闲书打发时间,毕竟这半月,他从不让旁人随意进他的卧房与书房,她心底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书房内陈设简洁雅致,处处都是他的气息,书架上摆满书卷,桌案上放着未写完的字,正是那首他念过无数次的“初见惊鸿影,相思入墨深”
她随手翻了翻桌案上的书卷,无意间手肘碰到桌角的雕花木扣,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靠墙的书柜缓缓移开,露出一道漆黑的暗门,石阶向下延伸,竟藏着一间隐秘的地下室
心头猛地一跳,她攥紧衣角,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一步步顺着石阶往下走
地下室不算昏暗,壁上嵌着夜明珠,柔光洒在满室物件上,看清内里的瞬间,她僵在原地,呼吸骤然停滞
这里满满当当,全是李怀安珍藏的、属于他们过往的见证
墙角立着一把长枪,枪杆被摩挲得光滑温润,枪尖虽带着冷意,却被仔细保养过,没有半分锈迹
——那是她从前征战沙场、陪她出生入死的长枪,她虽记不起征战的细节,可目光落在枪上,指尖却莫名发麻,心底翻涌着陌生又熟悉的悸动
一旁的木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旧物
她故意弄坏李怀安的那支狼毫笔、她爱吃的糕点空匣子、她以前嘲笑似的扔给李怀安的帕子、她写过的残缺字条、她捉弄李怀安时在他衣服上乱写的那件衣服都保存的完好、甚至还有她年少时赌气撕碎、又被他细细粘好的书卷
每一件物件,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摆放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他视若珍宝,珍藏了无数个春秋
墙壁上挂着几幅画像,画中人皆是她,有年少时在学堂调皮笑闹的模样,有骑马扬鞭的恣意模样,还有身着战甲、眉眼凌厉的模样,笔触温柔,每一笔都藏着化不开的深情,一看便知是李怀安亲手所画
她缓缓走近,指尖轻轻拂过枪杆,又碰了碰那些陈旧的物件,眼眶瞬间发烫
原来他说的喜欢从不是空话,原来他把关于她的一切,都小心翼翼藏在了这里,藏在了无人知晓的暗处,守了一年又一年
而她却还在偷偷吐药,自私地不想变回他爱的那个人,这一刻,满心的执拗与私心,突然被狠狠击碎,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酸涩与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