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灼华是被浑身刺骨的冷意冻醒的,睫毛颤了许久才缓缓掀开,入目是陌生的纱帐,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香,全然不是她记忆里那股能缓解疼痛的引心香气息
她猛地惊醒,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挣扎着往床榻最里面缩去,单薄的被褥被她攥得皱成一团,眼神里满是惊惶与狠戾,像只被触碰到逆鳞的小兽
床边的李怀安被她的动静惊扰,刚想伸手去探她的额头,试试烧退了没有,就见她猛地抬起手,死死护住自己的脖颈,声音沙哑又尖利,带着极致的恐惧“别碰我!随元青,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她将李怀安错认成了随元青,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不是因为药效发作的剧痛,而是源自心底深处的恐惧
那些被随元青强迫灌药、稍有反抗就被软禁、日夜被疼痛折磨的画面,在她脑海里疯狂翻涌,她分不清现实与幻觉,只知道眼前这个陌生男子,和那个恶魔一样,都想控制她、伤害她
李怀安的手僵在半空,心像被狠狠揪紧,疼得喘不过气
他连忙收回手,往后退了两步,保持着安全距离,声音放得极尽轻柔,生怕刺激到她
“灼华,我不是他,我是李怀安,我不会伤害你,你别怕”
可他的解释毫无用处,凌灼华根本听不进去,她死死盯着李怀安的脸,眼神里满是戒备与不信,只要他再往前一步,她就拼尽全身力气想要反抗,哪怕浑身虚弱无力,也不愿再被人掌控分毫
她的身体有着本能的反应,只有靠近随元青的引心香,她才会觉得安稳,而远离那股香气,身处陌生的环境、面对陌生的人,她就会陷入无尽的惶恐
总觉得下一秒,疼痛就会再次席卷而来,总觉得眼前的人会把她推向更深的深渊
她被记忆碎片逼得浑身发抖,眼看李怀安要靠近,突然扬手——“啪”的一声脆响,狠狠甩在他脸上
掌风带起的力道让她自己都晃了晃,却依旧红着眼嘶吼:“别过来!都别碰我!”
李怀安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眼神里没有半分怒意,只剩心疼与无措,他缓缓后退,声音轻得像叹息:“好,我不碰你,别吓着自己”
他退到了窗边,背靠着墙,站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里也不肯弯折的
指尖还残留着脸颊上的灼痛,却不及心口那阵闷痛的万分之一
她死死盯着他,呼吸急促,额前碎发被冷汗黏住,眼底的红血丝像烧起来的火,连指尖都在抖
可她也没再动,只像只被逼到死角的兽,警惕地观察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我……不会过来”他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到她,“你先喘口气,别气坏了身子”
她没应声,只咬着唇,连眼神都不肯挪开半分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也不动,像个安静的影子,只偶尔用余光瞥一眼她的脸色,确认她没有再难受
直到她紧绷的肩线微微松了些,他才慢慢弯下腰,捡起方才被她挥落的帕子,指尖捏着边角,轻轻放在离床榻三步远的桌沿上
“给你擦汗”他说,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不碰你,放这儿了”
说完,他又退回到原来的位置,重新站定,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她看着那方干净的帕子,又看向窗边的他
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能看清他脸颊上淡下去的红痕,也能看清他眼底那片小心翼翼的温柔,没有一丝愠怒,没有一丝不耐,只有怕惊到她的克制
窗外的风卷着花香飘进来,掠过他微垂的眼睫,他只在心里一遍遍念着她的名字——灼华,灼华,别再怕了
她盯着那方放在桌沿的帕子,指尖蜷了蜷,却没动
身体里的余悸还没散,掌心残留的、打在他脸上的触感清晰得很,让她莫名有些发慌
她别开眼,看向素色纱帐,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你……到底是谁?”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开口问他
李怀安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破肋骨,却还是维持着那副不敢靠近的模样,一字一句,慢得清晰“我叫李怀安,是……爱慕你的人”
他没提别的,只说这桩旧事,像在递一颗小心翼翼的糖
她的眉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爱慕自己的人?那些画面模糊得像蒙着雾,只有一个雪天,二人在马车里女子躺着,男子拿着书坐在窄小的位置上,和一双近在咫尺、满是温柔的脸,在脑海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她猛地按住太阳穴,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别想”李怀安立刻出声,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别逼自己想,不想也没关系”
他往前挪了半步,又立刻顿住,怕她再受刺激,只能僵在原地,声音里掺了点哄劝的意味“我不急,什么时候想起来都可以。你现在只要知道,我不会伤害你,就够了”
她抬眼,撞进他的目光里
那双眼很亮,盛着点她看不懂的情绪,没有随元青眼底的阴鸷与算计,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在意
像是在梦里的月光一样
她咬了咬下唇,没说话,只是缓缓松开了攥紧被褥的手
那方帕子还安安静静地躺在桌沿上,阳光落在上面,暖得很
她重新躺回枕头上,侧过身,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呢喃“……你别再过来了”
李怀安松了口气,几乎要站不稳,他往后退了退,重新靠回墙边,应了声“好”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了三天
李怀安始终恪守着距离,不越逾半步
她醒着时,他便安安静静地守在窗边,或是看书,或是处理公文,连咳嗽都压着声
她睡熟了,他才会悄悄走过来,替她掖好被角,确认她的体温,再轻手轻脚地退回去
他会让侍女送来温热的粥水和点心,都放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自己从不过手,也不凑近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床头
凌灼华醒过来,看着那个依旧靠在窗边看书的身影,忽然开口,打破了这几日的沉默
“你说,你以前认识我?”
李怀安握着书卷的手一顿,猛地抬头,眼里的惊喜几乎要藏不住,却还是放柔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应道“嗯,认识”
“那……”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被角,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抬起眼,看向他,“你能……和我讲讲以前的事吗?”
这话一出,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她明明该提防他,明明该离他远一点,可看着他眼底那瞬间亮起来的光,她却鬼使神差地,想听听那些被她遗忘的过去
李怀安放下书卷,慢慢站起身,依旧保持着安全的距离,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激动与温柔:“好,我讲给你听”
他没有立刻走近,只是在原地,轻声开口,像是怕惊扰了她好不容易放下的防备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学堂上。那天是个冬天,不知道谁和你说的我就是李怀安,我以前也听说过你很讨厌我,我当时也不甚在意,我刚回到书桌,发现自己的笔不见了”
“你当时穿着一身月白的长裙,就坐在我身后撑着头挑衅的看我,我也就有答案了,本来该生气的”他说着,眼底泛起了温柔的笑意,“但是看到你得逞之后的得意,我就在想你当时为什么只欺负我,肯定我就是不一样的”
“还有……”
凌灼华安静地听着,指尖不自觉地松开了被角
那些模糊的碎片,像是被他的话一点点拼凑起来,学堂、骑马、客栈
还有那个少年没有半分怒意的任她欺负,在她的脑海里渐渐清晰了几分
她没有再感到剧烈的头痛,只觉得心里暖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慢慢融很喜欢
她看着他,轻声道“……还有吗?”
“还有很多”李怀安的声音更柔了,“半夜你叭叭的睡不着,来敲我的门让我陪你”
“还有这首诗 初见惊鸿影,相思入墨深,愿为檐下月,长照画中人,笔底藏风月,心头系灼华,岁岁长相见,年年共归家”
他讲着那些细碎的、温暖的过往,没有提后来的背叛与伤害,只挑那些甜的、暖的讲,像是要把那些被她遗忘的温柔,一点点重新刻进她的心里
凌灼华静静地听着,眼底的防备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柔软的茫然
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叫李怀安的人,好像真的认识她很久很久了,久到那些时光,都浸满了温柔
可终究认识的是以前的凌灼华,而不是现在的
她轻声道“……原来,曾经的我,你这么喜欢吗?”
李怀安看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嗯,是很喜欢”
“那你是不是很想她”凌灼华声音很轻,不像是疑问句
“想,特别想”李怀安的声音沉了几分,眼底裹着化不开的缱绻与怅然,他望着她,目光像是穿过了眼前的人,落在了遥远的旧时光里
“从年少初见,到后来岁岁相伴,我喜欢的,一直是那个鲜活恣意、敢闹敢笑的凌灼华,是会偷偷藏我笔、会半夜敲我门、嘴硬心软的她爱脸红的她,是刻在我心底十几年,从来没淡过半分的人”
他说的太过郑重,太过赤诚,每一个字都砸在凌灼华心上,可这份沉甸甸的喜欢,却让她心口骤然揪紧,一股莫名的失落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指尖又不自觉攥紧了微凉的被角,指节泛白
她忽然懂了,他守的、念的、温柔以待的,从来都不是此刻这个失忆茫然、连过往都记不清的陌生人,而是那个完完整整、属于旧时光的凌灼华
眼前的暖意像是瞬间褪了大半,她明明听着他诉说满心的欢喜,却只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隔着一层摸不透的时光屏障,站在他的深情之外
他的温柔是给过去的,他的执念是给过去的,就连此刻眼底的光,也都是为了那个消失的旧人而亮
“那她……现在不在了”凌灼华开口,声音轻得像风,还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我记不起那些事,成不了你心里的那个人”
她抬眼看向他,眼底没了方才的柔软,只剩一片空落落的茫然,还有藏不住的落寞
她不该贪心的,不该贪恋这份不属于自己的温柔,更不该奢望,他能把给旧人的喜欢,分一丝给现在的她
“对不起我霸占了她的身体……”
李怀安闻言,周身的温柔瞬间僵住,他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狠狠戳中了她的不安
他想上前,脚步刚动,又想起她心底的防备,硬生生顿在原地,眼底的欣喜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慌乱与心疼,忙不迭开口,语气里满是无措“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他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他喜欢从前的她,可此刻眼前这个脆弱茫然的人,也是他拼了命想护着的凌灼华,只是他深陷过往太久,连表达心意,都忘了顾及眼前人的感受
屋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微风拂过窗棂的轻响,刚才还萦绕在两人之间的暖意,尽数被凌灼华眼底的失落冲淡,只剩下难言的尴尬与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