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的伤疤还结着浅褐色的痂,偶尔牵动脸颊便泛起细碎的痒痛,凌灼华自醒来后,便从未踏出过这间陈设精致却门窗紧闭的屋子
屋外的侍从寸步不离,随元青早定下规矩,她伤未痊愈前,半步不得踏出房门,这华美屋舍,成了困住她的金丝笼,而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那场吞噬所有记忆的梦魇,仿佛抽干了她骨血里所有的精气神,她终日懒懒的,要么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要么望着垂落的纱幔发呆,连抬眼都觉得费力,周身始终裹着一层散不去的疲惫,说话时声音轻软,带着掩不住的倦意
傍晚时分,随元青推门而入,手里捧着刚熬好的去疤药膏,眉眼依旧是刻意伪装的温和,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
“今日伤口还疼吗?有没有觉得痒?”他走到榻边坐下,将药膏放在案上,目光落在她脸颊的伤疤上,语气柔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关切
凌灼华缓缓抬眸,看向他的眼神温婉却疏离,那股莫名的不适感还在心底萦绕,只是她太过疲惫,连表露抵触的力气都没有,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弱得像蚊蚋“不怎么疼了,就是有点痒,多谢你记挂”
她的语气始终温顺,没有半分从前的棱角,可每一句话都带着客气的距离感,连道谢都透着生疏
随元青自然察觉到她的疏离,指尖微微攥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拿起药膏拧开,轻声道“大夫说这药膏要按时敷,祛疤效果最好,我帮你敷上”
说着便要伸手,凌灼华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抗拒,疲惫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怯怯的推辞“不必麻烦你了,我自己可以的”
她实在不愿与他太过亲近,心底那股没来由的不舒服,让她总想下意识躲开,可浑身乏力,动作慢得很,眼底的倦意又浓了几分
随元青的手顿在半空,眸底闪过一丝阴鸷,转瞬又被温柔覆盖,语气轻了些,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你手上没力气,动作轻些碰不到伤口,还是我来,你放心,我会轻点,不会弄疼你”
凌灼华看着他坚持的模样,终究没再推辞,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颤,低声应道“那就麻烦你了。”
敷药膏时,指尖的触碰让她微微蹙眉,随元青见状,动作放得更轻,轻声问道“是不是弄疼你了?”
“没有”凌灼华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地面,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我只是……总觉得浑身没力气,提不起精神,躺着也觉得累”
随元青的动作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嘴上却温声安抚“你大病初愈,又伤了元气,自然会累,乖乖在屋里养着,等伤疤好了,力气慢慢就回来了”
凌灼华闻言,沉默了片刻,温婉的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轻声问“我要在这屋里待多久?外面……是不是很吵?”
她其实并不向往外面,只是这般终日被困在一处,心底莫名有些空茫,可话一出口,又觉得疲惫,连多问的兴致都没有
随元青放下药膏,伸手想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见她又要躲闪,便收回手,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强势
“等你脸上的疤彻底消了,我便带你出去。现在你只需好好养着,这屋里什么都有,缺什么便跟我说,有我陪着你,不会闷的”
凌灼华没有接话,只是轻轻闭上眼,靠在软榻上,倦意再次涌上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了……我有点累,想歇会儿”
她不愿再多说,也不想去深究他话语里的禁锢之意,浑身的疲惫让她只想闭目静养,任由自己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像一朵没了生机的花,温顺又沉寂
随元青看着她疲惫闭目、全然顺从的模样,眸底翻涌着偏执的满足,他要的就是这般,她的世界里只有他,再也没有旁人,哪怕她心底对他有疏离,可她无处可去,只能依赖他,只能留在他身边
随元青并未立刻离去,就静静坐在榻边,目光一寸寸描摹着她苍白温婉的脸,指尖悬在半空,几度落下,又几度收回
他太喜欢此刻的她了
没有往日的张扬泼辣,没有对旁人的牵挂,眼里空空,心里茫茫,连反抗的力气都被抽得干干净净,只剩一身温顺柔软,完完全全属于他
从前她眼里有谢征,有家人,有整个京城的风花雪月,独独没有他
如今,她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满心满眼只剩茫然与疲惫,只会乖乖待在他为她筑的金笼里,不吵,不闹,不逃
他指尖轻轻拂过她脸颊未愈的伤疤,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偏执的呢喃,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灼华,这样多好”
“忘了所有人,只记得我,只靠着我,一辈子都留在我身边,再也不会离开”
他想起她昏迷时,一遍遍喊着的那个名字
李怀安
一想到这三个字,随元青眼底的温柔瞬间碎裂,只剩下阴鸷与戾气,指节猛地攥紧,几乎要掐进掌心。
若不是李怀安,若不是他步步靠近,凌灼华怎会爱上他,以前分明是最讨厌李怀安的,谁知道怎么勾引的
好在,老天帮他
一碗药,一场梦,就让她忘了前尘,断了牵挂,干干净净落到他手里
至于李怀安……
随元青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眼底寒意刺骨
凌灼华似是被他身上骤然变冷的气息惊扰,睫毛轻轻颤了颤,眉头微蹙
“不要……”口中无意识地低喃了一声,声音轻软,带着梦魇里的不安
随元青周身的戾气瞬间收敛,又变回那副温和模样,伸手轻轻抚着她的眉心,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哄劝
“别怕,我在,没人能伤你,也没人能把你带走”
凌灼华渐渐安稳下来,呼吸重新变得均匀,只是眉宇间仍凝着一丝化不开的倦意,像被风雨摧折过的花,再无半分生气
随元青看了她许久,直到烛火渐暗,才缓缓起身,替她掖好被角,脚步极轻地退到门口
临出门前,他回头望了一眼榻上温顺沉寂的人,眸底是势在必得的偏执
“你这辈子,都只能是我的”
门轻轻合上,落锁之声轻不可闻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凌灼华独自蜷缩在软榻上,在一片空茫与疲惫里,沉陷在无边无际的遗忘之中,连一丝挣扎的念头,都生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