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的血色还黏在眼底,父亲喷溅在她脸颊的血温似乎还未散去,凌灼华瘫软在梦境的血泊里,喉咙里的哭喊刚溢出半声,脑海深处突然窜起一阵细密的麻意,像无数根冰针,密密麻麻扎进她的记忆褶皱里
那是随元青找来的失忆药,顺着之前的迷药药力,悄无声息渗进她的四肢百骸,顺着血脉一寸寸往上爬,直奔她最珍视的那些过往,开始了残忍的剥离
她最先察觉到不对,是想不起父亲铠甲上的纹路了
方才还清晰可见的、父亲常年征战磨出的划痕,胸前护心镜的形状,甚至他临终前染血的唇形,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模糊
她拼命眨着眼,在梦魇里死死盯着父亲倒下的方向,伸手想去抓那道身影,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空
“爹的铠甲……是玄色的,有云纹……有我娘去年绣的平安结……”她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说一个字,脑海里的画面就淡一分,到最后,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黑影,连“父亲”这两个字的重量,都开始变轻
恐慌瞬间攥紧她的心脏,她猛地发力,想睁开眼,眼皮却像被焊死,睫毛剧烈颤动,眼尾的泪水不停滚落,浸湿了床榻的软缎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床榻上死死蜷缩,指甲掐进掌心,钻心的疼却唤不醒半分意识,迷药和失忆药双重绞着她,让她连睁眼求救都做不到
紧接着是母亲
母亲素衣上的兰草纹样,鬓边常戴的碧玉簪,每次哄她时温软的语调,还有临终前不舍的眼神,像被橡皮擦一点点抹去
先是声音听不见了,再也想不起母亲喊她“灼华”时的温柔,再是模样模糊,从清晰的眉眼,变成淡淡的轮廓,最后连“娘”这个称呼,都变得陌生
凌灼华急得浑身发抖,梦魇里的她跪在血泊中,拼命拍打自己的脑袋
“我记得的,娘会给我做栗子糕,会替我选衣裳……别忘,求求你别忘……”可那些温暖的细节,还是顺着药力,从她脑海里流走,再也抓不住
哥哥、齐姝、谢征,接踵而至地消散
哥哥替她挡箭矢时坚定的侧脸,齐娕拉着她逛灯会时软糯的笑声,谢征递她温酒时温和的眼神,那些一起嬉闹、一起长大的点滴,碎成漫天星子,一点点熄灭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脑海里关于“朋友”“亲人”的区块,正在一点点变成空白,那些曾经鲜活的人,从有血有肉,变成没有名字、没有模样的虚影,最后彻底消失,连一丝痕迹都不留
她开始大口喘气,梦魇里的血腥味还在,可她却想不起,这些血是谁的,想不起这些倒下的人,为何让她如此心痛
肢体的挣扎越来越剧烈,床榻上的她身子轻轻抽搐,眉头拧得几乎要出血,嘴里发出细碎又痛苦的呜咽,不是哭喊,是一种失去了却不知道失去什么的茫然绝望
而最后,是那抹月光
李怀安
他素白的衣袂,温润的眉眼,看向她时眼底藏不住的温柔,还有临终前那诀别的深深一眼,是她记忆里最后一点光
失忆药的药力侵蚀到这里时,变得格外残忍,不是一下子抹去,而是一点点抽离
先是他的名字,她在心里默念“李怀安”
念到第三遍,舌尖突然打颤,怎么也想不起第二个字该怎么念
再是他的温度,曾经他护在她身前的暖意,渐渐变得冰凉
然后是他的模样,从清晰的玉面温润,变成模糊的白光,最后连那束光,都在一点点黯淡
“别……别消失……”凌灼华在梦魇里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抹即将消散的白光伸手,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
“你是……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能忘……不能忘啊……”
她使劲晃着头,想把脑海里的空白晃走,想把药力甩出去,可一切都是徒劳
药力像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那点光,将关于李怀安的所有记忆,连根拔起,不留分毫
到最后,她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了
“我叫什么……我为什么在这里……我为什么哭……”
她的眼神彻底空洞,梦魇里的血色慢慢褪去,变成一片白茫茫的雾,所有的爱恨、仇恨、牵挂、执念,全都被失忆药啃噬得一干二净
肢体的挣扎渐渐平息,手指缓缓松开,眉头也慢慢舒展,只剩下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那是记忆消散前,最后一丝痛苦的痕迹
她彻底忘了,忘了满门血海深仇,忘了至亲挚友,忘了爱人,忘了自己为何踏入城中,忘了所有的苦难与温暖,脑海里只剩下一片虚无
迷药依旧捆着她的意识,让她暂时醒不过来,而失忆药,早已把她的过往,变成了一片空白
凌灼华彻底安静了下去
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那是记忆被生生撕碎时,本能留下的疼
她不再哭喊,不再挣扎,连眉头都缓缓松开,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平静
随元青下的药,一层困她肉身,一层毁她过往
她在最深沉的梦魇里,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寸寸忘记
忘记父亲铠甲的温度,忘记母亲鬓边的玉簪,忘记兄长护在她身前的背影,忘记齐姝的笑、谢征的暖
最后,连那束曾吸引她的丁香结——李怀安,也彻底从她心头剜去,连名字都不剩
她想睁眼,想嘶吼,想抓住那些快要溜走的画面
可眼皮重如千斤,四肢僵如死物,连一根指尖都抬不起来,只能任由药力把她的过去、她的恨、她的爱、她的执念,一点点擦得干干净净
到最后,她连“心痛”是什么,都忘了
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空白
床榻上的女子呼吸轻浅,面容苍白,泪痕未干,却再也没有半分往日的倔强与锋芒
她可以醒过来
或许再也记不起来
或许以后没人知道凌灼华干过什么爱过什么恨过什么
只有一个,被随元青亲手抹去所有过往、锁在身边的空壳
昏沉得像是被浸过水,凌灼华缓缓掀开眼睫时,入目是素净的纱帐,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与清雅的熏香,全然不是梦魇里那片刺目的血色
她撑着身子慢慢坐起,动作轻缓,眉眼间没了往日将军府嫡女的凌厉倔强,只剩失忆后独有的温婉软糯,连抬手的动作都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轻柔
只是脑海里一片空白,过往的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不知道自己是谁,身在何处,心底空落落的,泛着一丝莫名的惶然
只有脸上那道疤,才看得出她是以前的凌灼华
房门被轻轻推开,随元青走了进来
他褪去了平日里的狠戾疯批,换上了一身温和的锦袍,眉眼刻意放柔,连脚步都轻了几分,手里还端着一碗温热的粥,看向凌灼华的眼神,裹着伪装的温柔,藏着深处化不开的偏执占有
凌灼华下意识抬眸看向他,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心头莫名一紧,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悄然蔓延开来
眼前的男子生得极为好看,可他眼底深处的东西太过浓烈,让她本能地觉得有些压抑,甚至隐隐有些排斥,可她记不起任何事,只能压着那丝不适,温婉地垂了垂眼,声音轻软,带着刚醒的沙哑“你是……”
她的语气怯怯的,像只无害的小鹿,全然没了从前对他的戒备与抵触,只剩失忆后的茫然温顺
随元青走到床边,将粥碗放在床头的小案上,顺势坐下,身子微微凑近,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却字字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灼华,我是随元青,是你的爱人”
凌灼华微微一怔,温婉的眉眼间掠过一丝茫然,指尖轻轻攥住身下的锦被,那丝不适感依旧萦绕在心底,挥之不去
爱人?可她对他没有半分熟悉的感觉,反而总觉得他身上的气息,让她隐隐有些不安,可她没有过往的记忆,无从反驳,只能轻声应着,语气带着几分疏离的温顺“是吗……可我什么都记不得了。”
“没关系。随元青抬手,指尖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动作带着刻意的温柔,眼底却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疯狂
“你之前生了场大病,忘了过往的事,不记得我也无妨,往后有我陪着你,慢慢记起来就好,我会一直守着你”
他的指尖快要碰到她时,凌灼华下意识微微偏头躲开,温婉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抗拒,依旧是那副软糯的模样,却轻声道“谢谢,只是我刚醒,还有些不习惯”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躲开,只是心底那股不舒服的感觉越发明显,明明眼前的人说与她关系亲密,可她就是无法亲近,骨子里莫名的疏离感,让她没法坦然接受他的靠近
随元青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温柔瞬间淡了几分,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却很快又掩饰过去,收回手,依旧维持着温和的模样,只是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抗拒的笃定
“好,我不碰你,你刚醒,先喝点粥养身体,往后日子还长,我们慢慢来”
他看着眼前温婉无害、全然失忆的凌灼华,心底的偏执与满足翻涌,他终于将她留在了身边,抹去了她所有的过往与牵挂,从今往后,她的世界里只会有他一个人
而凌灼华垂着眼,小口啜着他递来的粥,眉眼温婉平静,可心底那丝对随元青的不适,始终萦绕不散,像一根细小的刺,浅浅扎着,让她莫名觉得,眼前的人,或许根本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