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晚风卷着最后一丝凉意，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屋内烛火摇曳，将榻上少年的影子拉得颀长而柔和。
任成坐在床边的竹椅上，目光落在谢临舟苍白却清隽的睡颜上，久久未曾移开。他的视线一寸寸描摹着对方的眉眼，从微蹙的眉头，到挺直的鼻梁，再到那紧抿的、带着少年气的薄唇。
这张脸，实在是太像了。
像那个曾在他生命里留下浓墨重彩一笔，却又最终匆匆退场的人——他的兄长，谢临澈。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如决堤的江水，汹涌而来。任成的眼神渐渐变得悠远而复杂，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轻的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你还真挺像你哥哥……”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会被这夜色吞噬，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谢临舟的眉眼间，确确实实刻着谢临澈的影子，那份清冷疏离的气质，几乎如出一辙。只是谢临舟多了几分未经世事的纯粹与锐利，而谢临澈，则是被岁月和立场打磨得温润而深沉。
他们曾经相识，相知，甚至曾将彼此视为可以托付后背的人。可立场的相悖，如同无形的鸿沟，最终将他们推向了相反的方向。那一场无奈的分离，是任成心中一道难以愈合的伤口。自那以后，他心灰意冷，辗转来到这处边境之地，选择了成为一名教官，守着一方小小的天地，也守着一份无人知晓的执念。
他轻轻抬手，想要触碰一下那张与故人如此相似的脸，指尖却在半空中顿住，终究是缓缓收回。他低声嘀咕，声音里满是绵长的思念与期盼：“不知道谢临澈……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回来看看我。”
话音未落，榻上一直昏睡的谢临舟，眼睫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任成的心猛地一提，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紧接着，那双清澈的眼眸缓缓睁开，带着刚睡醒的迷蒙和一丝身体不适的虚弱，映入了任成的眼帘。
四目相对。
谢临舟愣了一下，显然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身边为何会有一个陌生的成年男人。
任成很快收敛了所有复杂的情绪，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他微微俯身，语气温和而清晰：“你醒了。”
谢临舟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却被任成伸手轻轻按住：“别动，刚醒，身体还虚。”
待谢临舟重新躺好，任成才缓缓开口，将他之前落水、被人所救、昏迷不醒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条理清晰地说了一遍。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却也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对那几个滋事者的一丝不赞同。
谢临舟安静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他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外出一趟，竟惹出这么多事。更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陌生的教官所救。
听完始末，谢临舟的眼神变得真挚而诚恳，他看着任成，郑重地开口道谢：“多谢教官相救之恩，大恩不言谢，临舟铭记在心。”
任成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举手之劳。你刚醒，身子还弱，好好休息便是。”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房门被人猛地从外面推开，打断了两人之间短暂的宁静。
一道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带起一阵风，吹散了屋内些许静谧。
是季昭然。
他几乎是一路小跑过来的，额角还带着薄汗，脸颊因为急切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床上的谢临舟，当看到对方脸色苍白、虚弱地躺在那里时，他的心瞬间揪紧，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猛地攫住了他。
“临舟！”
季昭然几乎是跌扑过去的，他一个箭步冲到床边，然后猛地停下，小心翼翼地蹲下身，离谢临舟近在咫尺，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心疼。
“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头疼不疼？饿不饿？”他一连串地问出好多问题，语速快得有些混乱，每一个字都透着真切的关心。
谢临舟被他这副风风火火又紧张兮兮的样子弄得一愣。
他见过季昭然意气风发地挥剑，见过他为了一点小事争得面红耳赤，也见过他没心没肺地嬉笑打闹。可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总是带着一股少年热血、冲动莽撞的少年，流露出如此纯粹而浓烈的担忧。
那眼神里的急切，那眉宇间的褶皱，那微微颤抖的指尖，都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谢临舟的心尖。
他的心，莫名地就软了下来。
“我没事。”谢临舟看着他，轻声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安抚的力量。
季昭然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不依不饶地追问：“真的没事吗？你别骗我！你都晕过去了！”
他说着，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像是在寻找那个让谢临舟落水的“罪魁祸首”，语气也瞬间冷了下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那个把你推下水的人呢？我去找他算账！我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说着，他就要起身往外冲。
“等等。”
一只手，轻轻而坚定地拉住了他的胳膊。
是谢临舟。
他的手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季昭然回头，不解地看着他。
谢临舟摇了摇头，眼神温和而坚定：“算了，别去了。”
“算了？”季昭然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都被推下水，差点没命了！怎么能算了？”
“事情已经发生了，”谢临舟缓缓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说服力，“追究下去，只会徒增麻烦。而且，我现在也没事，不是吗？”
他顿了顿，为了彻底打消季昭然要去“算账”的念头，也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谢临舟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对了，”他轻声说道，“先前落水的时候，我头上的发饰不小心掉进水里了，应该是找不回来了。”
季昭然的注意力果然立刻被转移了，他皱了皱眉，有些心疼地看向谢临舟的头顶：“丢了？那多可惜啊。”
“没关系，”谢临舟继续说道，“等明天我身体休整好了，我们一起出去，再去买一个新的。”
季昭然的眼睛瞬间亮了，之前的怒火和担忧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雀跃的期待。他用力点头，语气带着几分雀跃的认真：“好！买！我们多买几个，各种款式都来一个，换着戴！”
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撒娇和亲昵的意味：“而且，以后我每天都给你扎头发，保证给你弄得漂漂亮亮的！”
谢临舟彻底愣住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季昭然话里的含义。那一瞬间，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暖意。他看着季昭然那双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嘴角的弧度不由自主地扩大，也轻轻笑了。
那笑容，清浅而温柔，如同冰雪初融，春水初生。
屋外的廊下，两道身影静静伫立。
博峰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他负手而立，目光透过窗纸，落在屋内那一幕温馨的画面上。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深邃的眼眸里，却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的身旁，博清禾则是悄悄弯起了嘴角。
她的目光同样追随着屋内的景象，看着谢临舟那罕见的、柔和的笑容，看着季昭然那毫不掩饰的欢喜和期待，心里竟莫名地觉得有些甜，有些好磕。
原本，他们兄妹俩是特意过来，想要探望一下谢临舟的伤势，表达一下关心。可此刻，看到屋内这一幕，博清禾便觉得，他们还是不进去打扰为好。这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温馨时刻，外人贸然闯入，反而显得煞风景。
博峰察觉到了妹妹的心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端着的、刚从厨房熬好的药，药香在夜色中若有若无。他侧过身，对着博清禾，声音低沉而平静：“我们走吧，别打扰他们了。”
博清禾脸上还带着一丝意犹未尽的笑容，她还想再多看两眼，好好“磕”一下这难得的互动。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手腕就被哥哥轻轻拉住。
博峰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他微微一用力，便将还想驻足的妹妹拉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哥！”博清禾有些无奈地轻呼一声。
“夜深了，”博峰的声音在前方响起，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耽误他们，不好。”
博清禾看着哥哥挺拔的背影，撇了撇嘴，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乖乖地被他拉着，渐渐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屋内，烛火依旧摇曳，映照着两道年轻而鲜活的身影，将他们的笑声和温柔，都温柔地包裹了起来，隔绝了屋外的一切喧嚣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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