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李江年花了三天时间确认自己真的回到了过去。第一天，他翻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找到了那本旧日历。九月一号，高三开学。日历上没有任何标记，没有圈，没有字，什么都没有。他上辈子在日历上画圈，从九月画到六月，画了整整一个学年。那些圈还在吗？他翻到十月，没有。十一月，没有。十二月，也没有。他把日历合上，放在桌上。这辈子，他不需要画圈了。第二天，他去了学校。教室里没有人，门锁着。他站在窗外往里看。课桌还是那些课桌，椅子还是那些椅子。她的座位空着，桌上什么都没有。他的座位也空着，桌上有一道刻痕，是上一届学生留下的，刻的是一个“早”字，笔画歪歪扭扭的。他把手放在窗户上，玻璃是凉的。他想起上辈子，他经常坐在这个位置，看窗外的梧桐树。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落了又长。他看了整整一年。现在叶子还是绿的，在风里沙沙响。他站在窗外，站了很久。第三天，他去了书店。买了一本新的笔记本，蓝色的，和她的那本一样。又买了一支笔，黑色的，0.5的。他回到家里，坐在桌前，翻开第一页。他想写点什么。写给她？写给过去的自己？写给那个在厕所隔间里用刀片划手臂的少年？他握着笔，笔尖抵在纸上，没有动。纸是白的，很白，什么都没有。他想了很久，然后写下一行字：“九月三日。她吹橡皮屑。很好看。”他写完了，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抽屉里。他不想再记录了。不想再用伤口记录，不想再用酒精记录，不想再用那些疼得睡不着觉的夜晚记录。他只想用这个本子，记下那些好的事情。她笑了，她脸红了，她说“明天见”。就够了。

九月四号，开学第三天。他已经坐在她旁边三天了。三天里，他说了很多话。不是上辈子那种“嗯”“哦”“好”，是真的说话。她问他喜欢什么音乐，他说周杰伦。她愣了一下，说你也喜欢周杰伦？他说嗯。她笑了，说我喜欢《反方向的钟》。他说我知道。她说你怎么知道？他说猜的。她不信，说骗子。他说真的。她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又说，我也喜欢那首歌。她转过头，看着他，说真的？他说真的。她笑了，说那下次一起听。他说好。那天晚自习，她把耳机递给他。白色的mp3，耳机线缠成一团，她解了半天。他接过来，帮她解。线缠得很紧，打了好几个结。他解得很慢，很认真。她坐在旁边，看着他。她说你手真巧。他说嗯。她说你什么都会。他说不会。她说会。他说不会。她笑了，说你会解耳机线。他说那不算。她说算。他把耳机线解开了，递给她。她把一只耳机塞进自己耳朵里，另一只递给他。他接过来，塞进耳朵。前奏响起来，叮叮咚咚的，像有人在敲玻璃杯。她侧着头看他，说好听吗？他说好听。她笑了，说你每次都嗯。他说这次没说嗯。她愣了一下，说对。你没说嗯。她笑了。他也笑了。两个人坐在教室里，听同一首歌。窗外有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阳光里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看着她，心脏跳得很慢，很稳，很安静。不疼。一点都不疼。歌放完了，她把耳机收回去，缠好，塞进口袋里。她说好听吗？他说好听。她说下次还听吗？他说听。她笑了，说好。

九月十号，教师节。下午没课，教室里的人走了一大半。她还在做题，他坐在旁边，假装看书。她写了一会儿，停下来，揉了揉手腕。他说累了吗？她说有点。他说出去走走？她看着他，说去哪？他说操场。她想了想，说好。两个人走出教室，穿过走廊，走下楼梯。操场上人不多，有几个在踢球，有几个在跑步。他们沿着跑道走，走得很慢。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走在他右边，马尾在肩膀上甩来甩去。他说你头发长了。她说嗯，该剪了。他说别剪。她愣了一下，说为什么？他说好看。她低下头，耳朵红了。她没说话，继续走。他走在她旁边，两个人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也不近。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她忽然说李江年。他说嗯？她说你是不是喜欢我？他停下来。她也停下来。两个人站在操场中间，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他看着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他说是。她愣了一下。他说是。从第一天就开始了。她看着他，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她伸手把头发拨到耳后，说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他说怕你拒绝。她说你怎么知道我会拒绝？他说不知道。她说那你现在不怕了？他说怕。她说那你还说？他说憋不住了。她笑了。笑着笑着，哭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手背上，很烫。她伸手打他，一下，两下，三下。不疼，像挠痒痒。她说你这个人，真讨厌。他说嗯。她说我等了你很久。他说我知道。她说你知道什么？他说知道你等了我很久。她愣住了。她说你怎么知道？他没说话。他不能说。他不能说他上辈子就知道了。他不能说他知道她等了他两年，等到毕业，等到他拿着玫瑰站在奶茶店外面，等到她接受了别人的表白。他不能说他知道她写了一整本日记，淡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白色的小猫。他不能说他知道她每天晚上都在想他，想得睡不着觉。他不能说。他只能说我知道。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说骗子。他说嗯。她说你是不是偷偷看过我的日记？他说没有。她说那你怎么知道？他说猜的。她不信，说骗子。他笑了。她也笑了。两个人站在操场中间，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她说李江年。他说嗯？她说我们在一起吧。他说好。她说你不问问为什么？他说为什么？她说因为我喜欢你。从高二就开始了。她说从你在操场上扫雪的那天开始。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他说我知道。她说你又知道了？他说嗯。她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他说因为我也喜欢你。从你吹橡皮屑的那天开始。她愣了一下。她说你记得？他说记得。她说那天是九月三号。他说嗯。她笑了，说你也记得。他说嗯。她把手伸过来，小指翘着，说拉钩。他伸出小指，勾住她的。她的手指很凉，很细，像一根小树枝。她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他说好。她说不准反悔。他说好。她说不准骗人。他说好。她说不准再憋着。他说好。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整个人都在发光。他看着她，觉得这样就很好。很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