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江年发现那首歌的时候,已经三十七岁了。不是偶然听到的。是林远发给他的。林远说,你看看这个,评论里有人说听了三千遍穿越回了高中。他发了一个笑哭的表情。李江年没回。他把那条消息往上划了划,划到几个月前的聊天记录。林远说,你真的不打算再找了?他说不找了。林远说,你一个人过了快二十年,够了。他说习惯了。林远发了一长串省略号。他没再看。
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很晚。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亮着。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林远发的那条链接。是一首歌。《反方向的钟》。周杰伦的,很老,他听过。高三那年,沈稚喜欢听。她有一只白色的mp3,耳机线总是缠成一团,每次拿出来都要解半天。她说这首歌好听,问他听没听过。他说没有。她把一只耳机递给他,说听听。他接过来,塞进耳朵。前奏响起来,叮叮咚咚的,像有人在敲玻璃杯。她侧着头看他,说好听吗?他说嗯。她笑了,说你每次都嗯。他不说话了。她把耳机拿回去,说你不喜欢就算了。他说喜欢。她愣了一下。他说真的喜欢。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把耳机线缠好,塞进口袋里。那是高三,十月的某个晚自习。窗外有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声音。她的马尾垂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曲。他坐在旁边,看着她,心脏跳得很快。那是他第一次心动。也是他第一次用刀片划自己。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歌声从手机里飘出来,很轻,像隔了一层什么。
“迷迷蒙蒙你给的梦,出现裂缝,隐隐作痛。”
他听着,想起那个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的橡皮屑飞起来,在光里变成星星。他的心脏跳了一下。然后是一刀。第一刀。他摸了摸左手小臂,疤痕已经很淡了,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知道它在。每一道都在。三十七道。他记得每一道的位置,每一道的深浅,每一道是什么时候划的。第一道是九月,她吹橡皮屑。第二道是十月,她趴在桌上睡着了。第三道是十一月,她给他带了一杯奶茶。第四道是十二月,她说了句“明天见”。第五道是——他记不清了。太多了。后来他不数了。不是忘了,是不敢数。数一次,疼一次。
手机还在唱。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很白,什么都没有。他住的地方不大,一间卧室,一个客厅,一个厨房。客厅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盆绿萝,是搬进来的时候买的。卖花的阿姨说好养活,浇浇水就行。他浇了三年,没死,也没长。就那么几片叶子,绿绿的,安安静静的。像她。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有洗衣粉的味道。不是她喜欢的牌子。那个牌子早就不出了。他找了很久,没找到。后来就不找了。
歌声停了。手机屏幕暗了。房间里很安静。他躺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点了一下。歌又从头开始。前奏响起来,叮叮咚咚的。他听着,想起那条评论。有人说听了三千遍穿越回了高中。他笑了一下。假的。怎么可能。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歌一遍一遍地放。他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也许十遍,也许二十遍。他睡着了。梦里,他坐在教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坐在旁边,低头做题。橡皮屑堆在桌上,她轻轻吹了一口气。那些颗粒飞起来,在阳光里变成星星。他看着那些星星,心脏跳了一下。他低下头,把手伸进书包里。刀片不在。书包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本书,一支笔,一个笔记本。他愣了一下。她又吹了一下,那些颗粒飞起来,落在他手背上,痒痒的。他抬起头,看着她。她转过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朵在冬天里开的花。他说沈稚。她说嗯?他说我——闹钟响了。他睁开眼睛,天亮了。手机还在唱,已经不知道是第几遍了。他按掉闹钟,坐起来。枕头上有泪痕,干了的,硬硬的。他摸了摸脸,干的。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也许有,也许没有。他起床,洗脸,刷牙,穿衣服。出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绿萝。叶子还是那几片,绿绿的,安安静静的。他关上门,走了。
那天晚上他又听了。第二天晚上也听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每天听,从下班听到睡着,从睡着听到天亮。有时候他醒过来,手机还在唱,已经放了几百遍了。他按掉,起床,上班。回来,再听。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也许是因为那条评论。也许是因为那个梦。也许是因为他想了她二十年,想到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只知道听这首歌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十七岁,扎马尾,穿校服,低头做题。橡皮屑堆在桌上,她轻轻吹一口气。那些颗粒飞起来,在阳光里变成星星。他坐在旁边,看着她,心脏跳得很快。不疼。听歌的时候不疼。没有刀片,没有伤口,没有酒精。只有她。只有那些星星。他每天晚上都听。听到一千遍的时候,他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听到两千遍的时候,他又画了一个圈。听到两千九百九十九遍的时候,他请了假。没有出门。坐在窗前,等天黑。
天黑了。路灯亮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点了一下。第三千遍。前奏响起来,叮叮咚咚的。他闭上眼睛。阳光很刺眼。他眯了一下,看到窗户,梧桐树,课桌。她坐在旁边,低头做题。橡皮屑堆在桌上。她轻轻吹了一口气。那些颗粒飞起来,在阳光里变成星星。他看着她,心脏跳了一下。不疼。他低下头,把手伸进书包里。没有刀片。只有一本书,一支笔,一个笔记本。他愣了一下。她又吹了一下,那些颗粒飞起来,落在他手背上,痒痒的。他抬起头,看着她。她转过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朵在冬天里开的花。他说沈稚。她说嗯?他说我——她看着他,等他说话。教室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声音。窗外的梧桐树叶黄了一半,风一吹,沙沙响。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他说我喜欢你。从九月就开始了。她愣住了。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她说你说什么?他说我喜欢你。从你吹橡皮屑的那天开始。她不说话了。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哭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手背上,很烫。她说你为什么不早说?他说怕你拒绝。她说你怎么知道我会拒绝?他说不知道。她说那你现在不怕了?他说怕。她说那你还说?他说憋不住了。她伸手打他,一下,两下,三下。不疼,像挠痒痒。她说你这个人,真讨厌。他说嗯。她说我等了你两年。他说嗯。她说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吗?他说不知道。她说那你以后就知道了。她把手伸过来,小指翘着,说拉钩。他伸出小指,勾住她的。她的手指很凉,很细,像一根小树枝。她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他说好。她说不准反悔。他说好。她说不准骗人。他说好。她说不准再憋着。他说好。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雪花落在她脸上,她也不躲。他伸手帮她拂掉。手指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很凉,很滑。她没有躲。她看着他说李江年,你手好凉。他说嗯。她说我给你暖。她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很紧,很暖。他站在教室里,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窗外有雪,很大,白茫茫的。他说下雪了。她说嗯。他说十二月了。她说嗯。他说我们在一起了。她笑了,说嗯。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她也握着,没有松开。两个人在教室里,看雪。雪很大,很密,落在窗台上,落在梧桐树上,落在操场上。整个世界都是白的。只有她是彩色的。黑色的头发,红色的脸,白色的围巾。他看着她,觉得这样就很好。很好很好。
闹钟响了。他睁开眼睛。天亮了。手机屏幕亮着,歌已经停了。他坐在窗前,手里空空的。没有她的手。没有她的温度。只有阳光,照在脸上,很暖。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没有茧。他摸了摸左手小臂,没有疤。一道都没有。光滑的,平整的,像从来没有受过伤。他愣住了。他卷起袖子,左小臂,右小臂,都没有。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镜子里的自己很年轻。十七岁,瘦瘦的,头发有点长,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他穿着校服,蓝白色的,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白T恤。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到桌上的日历。九月一日。高三,开学第一天。他站在镜子前面,手在抖。不是冷的抖,是别的什么。他想起那个梦。不是梦。是真的。他回去了。回到高三。回到九月。回到她身边。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书包,推开门,走出去。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好几盏。他跑下去,跑得很快,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跑到楼下,阳光很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在风里沙沙响。他站在树下,抬头看天。天很蓝,很亮,像极北的冰。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学校跑。跑过街道,跑过早餐铺,跑过红绿灯。跑到校门口,门卫大爷在浇花,水洒出来,在阳光里反着光。他冲进去,跑过操场,跑过走廊,跑到教室门口。门开着。他站在门口,喘着气。教室里已经有人了,三三两两的,在说话,在笑,在收拾桌子。他看到了她。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扎着马尾,穿着校服,正在整理书。课本按高度排列,从高到低,从左到右。笔记本按颜色分类,蓝色的数学,绿色的物理,红色的化学,黄色的语文。她做得很认真,手指在书脊上滑过去,像在弹钢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手上,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阳光里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心脏跳得很快。不疼。没有刀片,没有伤口,没有酒精。只有她。他走过去,走到她旁边,坐下来。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她说你好,我叫沈稚。他说李江年。她笑了,说我知道。他愣住了。她说班主任跟我说过,你理科不太好,让我多帮帮你。他说嗯。她低下头,继续整理书。他坐在旁边,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整理完了,把笔筒摆好,把暖手宝放在桌角。她转过头,看着他,说你怎么一直看我?他说没有。她说有。他说在看窗外。她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有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她说树有什么好看的?他说好看。她笑了,说你这个人,真奇怪。他说嗯。她不说话了,低下头,翻开课本。他坐在旁边,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光斑在桌上跳来跳去。她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他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刀片。是一杯奶茶。芋圆波波,三分糖,热的。他放在她桌上。她抬起头,看着奶茶,又看着他。她说给我的?他说嗯。她说为什么?他说因为你想喝。她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我想喝?他说猜的。她笑了,说骗子。她把奶茶拿起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她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他说你每次都买。她说我什么时候每次都买?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那是上辈子的事。她不知道。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说好喝。他说嗯。她低下头,继续做题。他坐在旁边,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他看着她,心脏跳得很慢,很稳,很安静。不疼。一点都不疼。他伸出手,把手放在桌上。离她的手很近,大概两厘米。他没有碰到。只是放着。她写了一会儿,停下来,用橡皮擦擦掉什么。碎屑堆在桌上,她低下头,轻轻吹了一口气。那些颗粒飞起来,在阳光里变成星星。他看着那些星星,笑了。她抬起头,看着他,说你笑了。他说嗯。她说好看。他说什么好看?她说你。他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继续做题。他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在风里沙沙响。阳光照在桌上,光斑跳来跳去。他伸出手,接住一颗光斑。它在手心里晃了一下,碎了。他笑了。这辈子,他不会再伤害自己了。这辈子,他要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说出来。这辈子,他不会再让她等了。他转过头,看着她。她正在做题,眉头微微皱着。他伸出手,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她停了一下,没有缩回去。他也没有缩回去。两个人的手指,隔着一个呼吸的距离。窗外有风,梧桐叶沙沙响。阳光照在桌上,光斑跳来跳去。他看着她,她看着题。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他知道,这辈子,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