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的一天,他在网上看到了一条消息。她结婚了。照片上的她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一个男人身边,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翘到了耳根。她的头微微往后仰,马尾散开了,变成了长长的卷发,披在肩膀上,像一条河流。她笑的时候,用手捂住了嘴巴,手指很长,骨节纤细,指甲修剪得很短,涂着一层透明的甲油。她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太阳的光,不是台灯的光,不是路灯的光。那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光。那种光很亮,但不刺眼。那种光很暖,但不灼人。那种光像是从她心里面照出来的,透过她的眼睛,照在镜头上,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的手上,照在他的胸口上。那种光照在他身上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融化。不是那种被火烧的融化,不是那种被刀划的融化,而是一种很慢的、很温柔的、像是在春天里冰雪消融的融化。他的心脏外面那层冰,那层他花了十九年筑起来的、厚厚的、坚硬的、冰冷的冰,在那种光下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融化了。水从他的心脏上流下来,流到他的血管里,流到他的肌肉里,流到他的骨头里。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那种水里泡着,暖暖的,软软的,像是泡在一个很大的、很温暖的、没有边际的湖里。他看着她,看着她身边的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很高,很帅,笑得很温暖,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握得很紧,像是在说“我会保护你”。他看着那个男人,觉得自己很可笑。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人,一个用刀片划自己的人,一个用酒精烧自己的人,一个在厕所隔间里哭的人,一个在深夜的被窝里发抖的人,一个在镜子前练习笑容的人,一个在人群中间大声笑的人,一个在心里念了一千遍“我喜欢你”但从来不敢说出口的人——他凭什么喜欢她?他凭什么配得上她?他凭什么让她等他?他凭什么让她在北京等他?他凭什么?他什么都不是。他只是一个有病的人,一个感情不够真实的人,一个作弊的人,一个空心的、假的、什么都不剩的人。他不配。他不配。他不配。
他关掉了电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断裂的抖。他把手指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嵌进那些已经被掐过很多次的月牙形伤疤里。他的掌心里全是伤疤,一层叠着一层,像是一块被反复耕种过的土地。那些伤疤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它们已经死了,硬了,厚了,像一层壳。一层保护他的壳。一层把他和世界隔开的壳。但此刻,看着那张照片,看着她的笑容,看着那个男人的手,那层壳裂开了一条缝。他感觉到了。那种裂缝不是刀片划开的,不是酒精烧开的,不是任何外力造成的。它自己裂开的。从里面裂开的。从那个他一直以为已经死了的、已经空了的、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的地方裂开的。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动。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疼。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哭。那个东西在说:她结婚了。她结婚了。她结婚了。他伸出手,从抽屉里拿出那把美工刀。黄色的塑料外壳,刀片已经用钝了,前端缺了一个小角。这是他初二那年买的,在他被怀疑作弊之后。他用了很多年了。用了两百多次了。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塑料壳的边缘嵌进他的掌纹里,嵌进那些已经被刀片划开过很多次的伤口里。他把刀片推出来,刀片在灯下闪了一下,像一道无声的闪电。他卷起袖子,看着自己的手臂。手臂上全是伤疤,新伤口叠在旧伤口上面,疤痕组织增生,形成一道道凸起的肉棱,像是一幅永远画不完的地图。那些肉棱是粉红色的,白色的,褐色的,一条一条的,一道一道的,一片一片的,像梯田,像河流,像树根,像她头发上的那些碎发,像她耳朵后面那些逃出来的碎发,像她睫毛上那片雪花,像她鼻尖上那颗淡褐色的痣。他把刀片按在手臂上,按在那些伤疤的间隙里,按在他唯一一块还算完整的皮肤上。他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他把刀片按下去,慢慢划过。血涌出来了。很红,很烫,很多。顺着手腕流到手指,从手指滴到地上,一滴,两滴,三滴。它们在地上洇开,变成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那些花很小,很圆,很轻,像她在他手心里画的那些句号。他看着那些花,觉得它们在开,在绽放,在枯萎。像他的喜欢一样,开了,绽放了,枯萎了。开了一整个青春,绽放了一整个高中,枯萎了一整个人生。他把酒精棉球按在伤口上。酒精钻进伤口的时候,他叫出声了。不是那种压抑的叫,不是那种无声的叫,不是那种他把所有东西都逼回喉咙里的叫。而是一种大声的、剧烈的、控制不住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爆出来的叫。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撞在墙壁上,撞在天花板上,撞在地板上,又弹回来,变成一层一层的回声,一层叠着一层,叠成了一堵墙。那堵墙向他压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厚,越来越重,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倒在椅子上,手臂垂在椅子外面,血还在流,一滴一滴的,像是一个倒计时。他在数。一滴,两滴,三滴。他在想,这些血能不能流到她的心里?能不能流到她的眼里?能不能流到她的梦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它们在流。流着,流着,流着。像他对她的喜欢一样,流着,流着,流着。流了一整个青春,流了一整个人生,流到他流不动的那一天。
他闭上眼睛。他的脑海里全是她。她坐在窗边,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她的嘴唇轻轻地抿着,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她低下头,吹掉橡皮屑,那些白色的颗粒飞起来,在阳光里变成星星。那些星星飞过她的桌面,飞过她的手指,飞过她的发梢,飞到他的面前,停在他的眼睛上,停在他的嘴唇上,停在他的心上。他在那些星星里看到了她,看到了她的笑,她的光,她的温度。看到了她说的“明天见”,她说的“好看”,她说的“谢谢”,她说的“我知道”,她说的“一起”,她说的“我会在北京等你”,她说的“你要好好的”,她说的“你发誓”,她说的“你骗人”,她说的“我看得出来”,她说的“你不知道我喜欢你”。他看到了她。看到了她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那个男人身边,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翘到了耳根。他看到了她。看到了她幸福。看到了她快乐。看到了她有了一个可以保护她的人,一个可以让她笑的人,一个可以让她不害怕的人,一个可以让她不冷的人,一个可以让她不怕打雷的人,一个可以握住她的手的人,一个可以在她睡着的时候不叫醒她的人,一个可以在她哭的时候帮她擦眼泪的人,一个可以在她身边、在她旁边、在她心里的人。那个人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很白,很空,什么都没有。像他的心一样,很白,很空,什么都没有。只有伤口。只有疤痕。只有刀片。只有酒精。只有那些不敢说出口的喜欢。只有那些说不出口的喜欢。只有那些永远都说不出口的喜欢。
他把手臂上的血擦干净,把伤口包好,把袖子放下来。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窗外是西北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风。风很大,吹得窗户嗡嗡响,像是在哭。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两张纸条。一张是“明天见”,一张是“我会在北京等你”。他把它们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看着那些圆圆的字迹,那些胖胖的笔画,那些拖得很长的最后一笔。他的手指在那些字上摸了一下,纸面很光滑,字迹的地方微微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纸下面。他把它们贴在胸口,贴在心脏的位置。他的心跳很慢,很稳,很安静。咚咚,咚咚,咚咚。它在说:她结婚了。她结婚了。她结婚了。他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眼睛弯起来,牙齿露出来。那个笑容不是练习过的,不是排练过的,不是在镜子前反复调整过的。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里面涌出来的、控制不住的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他只知道他高兴。他高兴她结婚了。他高兴她幸福了。他高兴她有了一个可以保护她的人。他高兴那个人不是他。因为他不配。他不配保护她,不配喜欢她,不配爱她,不配在她身边,不配在她旁边,不配在她心里。他不配。他什么都不配。他只是一个有病的人,一个感情不够真实的人,一个作弊的人,一个空心的、假的、什么都不剩的人。他不配。他不配。他不配。他把那两张纸条从胸口拿下来,放在桌上。他拿起那把美工刀,把刀片推出来,放在纸条旁边。刀片在灯下闪了一下,像一道无声的闪电。纸条在灯下白着,像一片羽毛。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他在想,如果当初他没有说“没有”,如果当初他说了“有”,如果当初他说了“是你”,如果当初他去了北京,如果当初他去了她身边,如果当初他告诉她他喜欢她,如果当初他告诉她他用刀片划了自己两百道伤口,如果当初他告诉她他用酒精烧了自己两百次,如果当初他告诉她他在疼痛里想了她两百遍,如果当初他告诉她他每天晚上都在想她,想她说的话,想她的笑,想她的光,想她的温度,如果当初他告诉她他不想去北京,他只想在她身边,只想在她旁边,只想在她心里,如果当初他告诉她他爱她,如果当初他告诉她他爱她爱到要用刀片划自己,爱到要用酒精烧自己,爱到要在手臂上留下两百道伤口,爱到要把她的纸条放在口袋里和刀片放在一起,如果当初他告诉了她,如果当初他告诉了她,如果当初他告诉了她——她会怎么回答?她会说“我也喜欢你”吗?她会说“我们一起”吗?她会说“我会等你”吗?她会说“你要好好的”吗?她会说“你发誓”吗?她会说“你不准再伤害自己了”吗?她会说“我在这里”吗?她会说“我不害怕”吗?她会说“我喜欢你”吗?他不知道。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了。他把刀片从美工刀里拆下来,放在纸条上面。刀片压着纸条,金属压着纸,冷压着暖,硬压着软,死压着生。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那两张纸条,把它们叠好,放进口袋里。他把刀片用纸巾包好,也放进口袋里。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很大,很冷,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没有星星的夜空。他在想,那些星星去了哪里?它们是不是也像他一样,躲在某个没有人能看到的地方,发着没有人能看到的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在发光。他的光很弱,很暗,很小,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但它还在亮着。亮着,亮着,亮着。像他对她的喜欢一样,亮着,亮着,亮着。亮了一整个青春,亮了一整个人生,亮到他熄灭的那一天。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天亮了,久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的手上,照在他的身上。他的影子被晨光照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个在等什么的人。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只知道他在等。等她的“明天见”,等她的“我会在北京等你”,等她的“你要好好的”,等她的“你发誓”,等她的“你骗人”,等她的“我看得出来”,等她的“你不知道我喜欢你”。他在等。他一直在等。从六岁就开始了。他还可以等。等一辈子也行。只要她来。只要她在他旁边。只要她隔着一个桌子的距离,大概三十厘米。只要这个距离永远不变。他可以等。他可以一直等。
很多年以后,有人问李江年:“你为什么一辈子都没有结婚?”他想了一会儿。“因为我已经结过婚了。”他说。“什么时候?”“十八岁那年。在心里。和一个吹橡皮屑的女孩。”那个人以为他在开玩笑,哈哈笑了。但他没有笑。他是认真的。他确实已经结过婚了。在心里。在那些伤口里。在酒精的灼烧里。在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在两百道疤痕的最深处。他娶了那个女孩。用他唯一会的方式。用他全部的生命。用他这一辈子。她没有来参加婚礼。她甚至不知道。但没关系。他一个人,也可以完成这场婚礼。宾客是他的刀片和酒精,证婚人是那些伤口和疤痕,誓言是每一次心动时的灼烧。“你愿意吗?”“我愿意。”“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都爱她、尊重她、保护她,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直到死亡。”他没有等到死亡。他等了一辈子。从十八岁等到五十岁,从第一道伤口等到最后一道,从第一片刀片等到最后一片。她没有来。但她一直都在。在他的疤痕里,在他的记忆里,在他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她是他的新娘。永远的,唯一的,新娘。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没有星星的夜空。他的口袋里有两张纸条,一张写着“明天见”,一张写着“我会在北京等你”。他的手臂上有两百道伤口,每一道都是一句“我喜欢你”。他的心脏里有一棵树,一棵很大的、很高的、枝繁叶茂的树。那棵树开满了花,白色的,很小,很轻,像那些被吹散的橡皮屑,在阳光里飞。它们飞过她的桌面,飞过她的手指,飞过她的发梢,飞到她的脸上,飞到她的眼睛上,飞到她的心上。他不知道它们有没有飞到。他只知道它们在飞。一直在飞。从九月飞到六月,从秋天飞到夏天,从那些伤口飞到这些伤口。它们在飞。一直在飞。永远不会停。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两张纸条,摸到了那片刀片。他把它们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紧到手指都白了。他闭上眼睛。他的脑海里全是她。她坐在窗边,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她的嘴唇轻轻地抿着,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她低下头,吹掉橡皮屑,那些白色的颗粒飞起来,在阳光里变成星星。那些星星飞过她的桌面,飞过她的手指,飞过她的发梢,飞到他的面前,停在他的眼睛上,停在他的嘴唇上,停在他的心上。他在那些星星里看到了她,看到了她的笑,她的光,她的温度。看到了她说的“明天见”,她说的“好看”,她说的“谢谢”,她说的“我知道”,她说的“一起”,她说的“我会在北京等你”,她说的“你要好好的”,她说的“你发誓”,她说的“你骗人”,她说的“我看得出来”,她说的“你不知道我喜欢你”。他睁开眼睛。窗外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的手上,照在他的身上。他的影子被晨光照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个在走路的梦。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他的脚步很慢,步子很小,像是一个在梦里的人。他走出了房间,走下了楼梯,走出了大楼,走进了阳光里。阳光很暖,很亮,像她的手。他伸出手,想握住那些光。但他的手指穿过了它们,什么都没有抓住。他的手在空中停着,像一根枯枝。他慢慢地把手收回来,放进口袋里,和那两张纸条放在一起,和那片刀片放在一起。他走在阳光下,走在风里,走在春天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在走路的梦。他走了。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