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薄荷枝种下去之后,沈玉清每天早上起来都会先去看一眼。她蹲下来的时候,手背蹭到了陶罐边缘的露水,凉凉的,像它替她醒了一个晚上。
第一片新叶长出来的时候,她蹲在陶罐前面看了很久。叶子很小,比指甲盖还小,边缘带着一点嫩绿色,和旁边那些深绿色的老叶长在一起,像是刚刚才决定要长出来。她伸手碰了一下,又收回来了。她站起来的时候,发现沈青吟正站在门口看着她。她没有问他“你站了多久”,他也没有解释“我刚好路过”。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她蹲下来的地方,地上有一圈浅浅的鞋印,是她每天早上蹲在那里的时候留下的,他自己可能没意识到他会走到门口看。
那天上午她去了阿依家,帮她把晒好的草药收进罐子里。阿依坐在旁边择菜,随口问了一句:“你种的那根薄荷,活了没?”沈玉清把一把干草药放进罐子里:“活了。”阿依:“你每天都看它?”沈玉清:“……嗯。”阿依把手里的菜叶掐掉一根老茎:“那你每天看它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它跟昨天不一样?”沈玉清想了一下:“……叶子比昨天大了一点。”阿依:“那它就活了。”沈玉清把那把干草药放进罐子里,手指停了一下。她知道阿依说的不是薄荷。但她没有再问。
那天傍晚她又路过阿黛家门口,阿黛正在院子里把新打好的银片摆成一排。沈玉清推门进去,在她旁边坐下。阿黛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来早了。”沈玉清:“想过来坐坐。”阿黛没接话,把手里那只银簪翻了个面,放在灯下看了看,又放回去了。沈玉清看了一会儿那些银片,忽然开口:“你以前是不是很讨厌我?”阿黛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银片:“……以前是。”沈玉清:“那现在呢?”阿黛把那排银片往旁边推了推,空出一块桌面:“现在说不上讨厌。”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还行”一样轻。沈玉清坐在她旁边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阿黛又开口:“但我也说不上喜欢你。只是不讨厌了。”沈玉清:“那你以后会喜欢我吗?”阿黛把手里那根银簪放回桌上:“你打算在苗疆住多久?”沈玉清说:“不知道。可能很久。”阿黛:“那我会的。”沈玉清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一下。阿黛没有看她,低头继续翻那些银片。
那天晚上沈玉清回去的时候,沈青吟已经做好饭了。她进门的时候他正把菜端上桌,看到她进来看了她一眼:“去哪了?”她说:“去了阿黛家。”他没有再问,只是把碗筷摆好放在她平常坐的那一侧。她坐下来,端起碗吃了一筷子菜。菜是热的,咸淡刚好。她嚼完咽下去之后说:“阿黛说她不讨厌我了。”他在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碗:“那她说什么了?”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她说我住得够久的话,可能会喜欢我。”他没有说话,低头夹了一口饭。但她注意到他夹完菜之后,嘴角那一点弧度只是很轻的,像是心里已经在想了,但她没有指出来。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坐在窗台上晾头发的时候,月光照在院子里那棵薄荷枝上,把它种在陶罐里的轮廓看得清清楚楚。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偏头看了一眼隔壁房间的窗户——窗户关着,但灯亮着。她也想开口问点什么,但她没有开口问。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窗台上,看着那棵薄荷枝的影子在月光下慢慢拉长。
她后来每天晚上都会在窗台上坐一会儿再睡。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可能是月亮,可能是薄荷枝,可能是那排窗台上的石头和干叶子,又或者,她只是在等隔壁房间的灯也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