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下）·归来

第二天早上沈玉清醒得很早。天还没全亮，窗外是灰蓝色的光，梯田的水面泛着淡淡的亮。她翻了个身，侧躺着看了一会儿窗外，没有立刻起来。她听到楼下有动静——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锅盖放上灶台的声音。她躺着听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披上外套下了楼。

沈青吟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面。围裙系好了，袖口卷到小臂，锅里冒着白气。他听到楼梯响动，没有回头，只侧了一下头："醒了？"她说："嗯。"他说："粥还要一会儿。"她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不急"，她走到火塘边坐下来，看着他背对着她做事的背影。他舀了一勺粥尝了一口，喝完没有加盐，也没有加别的，又舀了一勺放回锅里，像是不确定咸淡，又不想再尝了。她开口说："淡一点也行。"他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那淡一点。"她坐在火塘边看着他，厨房里弥漫着白粥的热气，从灶台那边升起来，像一层薄薄的雾。她觉得这个画面和之前不太一样了。之前是她一个人坐在这里，看着一个陌生人做饭。现在是她坐在这里，看他给她做饭。

吃完饭之后她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的梯田。水田里映着天上的云，风一吹就碎了，风停了又合上。她站在那儿的时候，沈青吟从屋里走出来，在她旁边站定，没有问她"在看什么"，也没有说"外面冷"，只是站在那里跟她一起看。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她先开口："阿婆以前是不是也喜欢站在这里看梯田？"他说："嗯。每天早晚各一次。"她说："她看什么？"他说："看水。"她没再问了。她大概知道阿婆看水是什么意思——不是看水，是看水里的天。

那天下午她去了阿依家一趟。阿依正在院子里晒草药，看到她来了，没抬头，只说了一句："来了？"她说："嗯。"阿依把手里一把草药翻了个面，拍了拍手上的土："你瘦了。"她说："没有。"阿依抬头看了她一眼："我说你瘦了，你说没有——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沈玉清愣了一下。阿依没有等她接话，转身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碗茶，一碗放在她手边，一碗自己端着。她坐下来，也不急，也不看她，只是看着院子里那排晒着的草药说："回来就好。阿婆等了你很久。"沈玉清端起那碗茶，没有喝，攥了一会儿才放下。她低头的时候，看到自己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着。

离开阿依家之后她往寨子深处走了一段。她走到竹林边的时候停下来了。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竹子还是那么密，光线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影。她站在那里，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她蹲在地上拍蘑菇，蝴蝶落下来，一只手从竹影里伸出来。她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沈青吟站在吊脚楼门口等她，手里端着两碗饭。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没有说"回来了"，只是把碗递给她。她接过来，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吃。她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是热的，炒菜里有她爱吃的腊肉。她嚼完咽下去之后开口："你今天没去寨子里？"他在旁边坐下来，端着自己的碗："去了。早上去了。"她说："那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个时候回来？"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你昨天去阿依家的时候是下午。今天应该也是下午。"她低头扒了一口饭，没有再问。但她觉得自己去哪里好像都被他算着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窗台上，阿婆那条围巾叠好放在她手边。她把它拿起来展开，绕在脖子上，围巾末端的银蝴蝶在月光下轻轻闪了一下。她坐在那里，听到楼下有人在收碗——碗碰碗的声音，水龙头打开又关上，脚步声从厨房走到门口又走回去。她隔着楼板听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围巾取下来叠好放回原处，走下楼。

她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正在擦灶台，听到脚步声侧过头。她靠在门框上说："碗放着吧，明天我洗。"他手里的布停了一下："你会洗吗？"她说："洗碗谁不会。"他犹豫了两秒，把布递给她："那你洗。"她接过布，站在水池前面，听到他走出去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然后回头："水是热的。"他说完走了。她站在水池前面，把水龙头打开，水确实是热的。她低头洗碗的时候，发现自己嘴角是弯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弯的。

洗完之后她擦干手走回火塘边，他在那儿坐着，手里翻着一本书，封面朝下。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你还不睡？"他说："等你洗完。"她说："我洗完了。"他合上书站起来，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窗台上那个罐子，我换过两次。第一次是艾草，第二次是桂花。你走了之后换的。"他说完就上楼了。

她坐在火塘边没有立刻起身。火还燃着，柴火偶尔爆出一粒火星，噼啪一声。她盯着那点火看了一会儿，伸手拨了一下柴，让火烧得更旺了一些，然后站起来走回房间。她躺在床上的时候没有关灯。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听到隔壁房间的门轻轻关上了，脚步声停住了，然后安静下来。她没有睡，她听着隔壁安静下来的声音，等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那根针灸针。她捏着针躺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去了。那天晚上她没有攥着针睡。

她闭上眼之前，想起阿婆说过的那句话——"围巾织完了。放在窗台上。等你回来拿。"她当时觉得阿婆是在说围巾。现在她觉得阿婆说的可能是别的。她没想明白是什么，但她闭上眼的时候，隔壁已经没有声音了。他应该已经睡着了。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