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下来的第三天早上,沈玉清坐在酒店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看着手机屏幕上妈妈的聊天框,已经三天没有新消息了——不是没发,是发了没回。往上翻了一下,看到妈妈最后一条语音是三天前:"清清,妈跟你爸买了票,周五到。你哥也来。你别怕啊。"听了两遍,然后退出去,点开沈青吟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爸妈周五到。"删了。又打:"我爸妈要过来见我。"又删了。最后打了七个字:"我爸妈要见你。周五。"发了。
过了大概十秒,他回了一个字:"好。"又过了十几秒,又追了一条:"几点?"把航班号发过去。他说:"嗯。"她说:"你要来吗?"他说:"来。"
周五下午两点多,沈玉清在酒店楼下等。刚站了没两分钟,就看到酒店大堂的自动门旁边站着一个人——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站在那里,像已经在那个位置站了很久了。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你什么时候到的?"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多久。""没多久是多久?"沉默了一下:"……一个多小时。""那你为什么不上去?""上去也是坐着。在这也是站着。""……那有什么区别。"顿了一下:"在这站着能看到车来。"没接话。看到他的衬衫领口有一点没熨平的褶皱,像是一大早起来穿了件还带着折痕的衣服,没来得及处理就出门了。没有说。过了一会儿开口:"你紧张吗?"侧过头:"……你爸妈来了,我为什么要紧张?""那你为什么站在这里一个多小时?"沉默了几秒:"……万一他们提前到了呢。"看着他那个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的领口,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回去了。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酒店门口,各看各的方向,等同一辆出租车拐进来。
车停稳之后,沈青吟没急着上前。看到陈芳先下车,脚落地的时候顿了一下——她晕车,坐长途出租车容易反胃,但只站了两秒就直起身了。站在两步之外没有动,等她站稳了才往前走了一步——不是去接行李箱,是侧身挡了一下车门上方的框,怕她站起来的时候撞到头。陈芳直起身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多看了两眼。
沈建国下车之后先看了一眼沈青吟。沈青吟被这一眼看得停了一瞬,然后低头喊了声"叔叔"。沈建国没应"嗯",但把行李箱的拉杆提起来放到了路边,没有挡着门。
沈亦珩最后一个下车。背着双肩包,从后备箱取了一个登机箱,拉好拉杆,关上后备箱。从沈青吟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顿了一下——看了沈青吟一眼。那个眼神不长,也就两秒。但沈玉清在旁边看清楚了:她哥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就是你把我妹拐到苗疆去的。"不是凶,是确认。像在说:我看到了,就是你。然后什么也没说,继续往里走了。
沈玉清跟在后面进了大堂,看到沈亦珩在电梯口停下来。没按电梯,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带——其实没松,但还是弯腰系了一遍。系完站起来,才按了电梯键。沈玉清站在身后没说话。知道他不是在系鞋带,是在想事情。她哥从小就这样,想事情的时候会先蹲下来做一件不相关的事。
进了房间之后,陈芳把粉色的行李箱放在床脚,拉链还没拉开,先坐下来拉着沈玉清的手从头看到脚。没说话,先把两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右手背上有三道结痂的划痕,不深,但没完全长好。陈芳看了三秒,没问"怎么弄的",只是松开右手,又去看左手,确认左手没事了,才松开。然后抬头看了沈玉清一眼:"你嘴角那个疤,还能消吗?"沈玉清摸了一下嘴角:"……医生说能淡,不一定全消。"陈芳没有说"那怎么办",把沈玉清的手放回被子上,说了一句:"也不影响什么。"
沈青吟那天下午没有拎保温袋进门——他提前把做好的菜放在酒店前台寄存了,跟前台姑娘说是"晚饭"。前台姑娘问他是什么,他说:"红烧肉,还有几个菜。"他提前问过沈玉清她爸妈的口味——问的是"叔叔吃不吃辣""阿姨爱吃什么菜",然后把红烧肉重新做了一遍,没有放辣椒,虾仁的盐也少放了一点。
傍晚他来送饭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陈芳开门看到他的时候,视线先落在他袖口上——袖口沾了一小片面粉,像是刚才在厨房里最后一刻还在翻东西,没来得及弄干净就出门了。陈芳看了一眼那片面粉,没有说话。她侧身让他进来,他走到桌边,把保温袋打开,一样一样拿出来:一碟红烧肉、一碟清炒虾仁、一碟凉拌菠菜、一锅番茄蛋汤、五碗米饭。摆好之后他退到桌边,没有坐下来:"阿姨,叔叔,大哥,你们先吃。我吃过了。"
陈芳坐在桌前看了那碟红烧肉一眼——肉块切得大小均匀,酱色匀净,边上的青菜码了一圈,没有烂的边角。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然后偏头看了一眼沈建国。沈建国也夹了一块,嚼完咽下去,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你做的?"沈青吟站在桌边,背脊挺了一下:"……嗯。学的。"沈建国没有再问。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放进自己碗里,没有说"咸了"还是"刚好"。
那顿饭陈芳一直在给沈玉清夹菜,沈玉清碗里的菜垒成小山。吃了大半碗实在吃不下了,放下筷子。沈亦珩坐旁边,伸手把碗里剩的那块红烧肉夹走了,没说话,面无表情地嚼了咽下去。沈青吟站在桌边没有坐,偶尔添饭、收空碟子,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沈建国吃完之后把碗筷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那里看着外面,背对着所有人。沈青吟收碗的时候经过他身后,脚步没有停。沈建国没有回头,但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说给窗户听的:"那盘红烧肉,做得刚刚好。"沈青吟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接话,也没有说"谢谢"。继续收完桌上的碗碟,把保温袋拉好拉链,走到门口准备走。走出门之前,侧了一下身,对着窗户的方向点了一下头。然后门关上了。
沈玉清坐在床上,看到他刚才站着的地方,桌角边上掉了一小片干面粉——是从他袖口脱落的,落在地板上,白色的,很小一片。看着那片面粉,没有捡,也没有说。
那天晚上沈亦珩没有回房间。坐在酒店大堂靠窗的沙发上,手里攥着一个银色打火机,边角磨得发亮,没点过。沈玉清下来找他的时候,他已经坐了很久了。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来:"……你拿打火机干什么?"沈亦珩把打火机放回口袋里:"戒了。习惯了,拿着。"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沈玉清先开口:"你觉得他怎么样?"沈亦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那些流动的车灯,过了一阵才说:"他进门的时候看了爸一眼才进来——他知道谁说了算。收碗的时候爸说了做得刚刚好,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接话。他做得对。"沈玉清偏头看他:"那你呢?"沈亦珩低头看着手里那根打火机:"……他要是对你不好,妈做的饭他吃不到。"沈玉清靠在沙发上:"……他不会。"沈亦珩没有接话。但把那根打火机翻了个面,又放回去了。
那天晚上沈玉清回房间之后,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酒店门口的灯已经亮了,路灯下面没有人。他走了。但低头的时候,看到自己脚边那一小片干面粉还在原地,蹲下来用纸巾把它包起来,扔进了垃圾桶里。然后站起来,关了灯。手机背光亮着,薄薄一层铺在床单上。攥着那根针灸针,闭眼了。那天晚上睡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