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前一天晚上没有睡好。九点半躺下的,十一点半醒了一次,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坐起来攥着那根针灸针听了三分钟,脚步声过去了,没有停在她门口。重新躺下,把针放在枕头旁边,没有松开。一点多又醒了一次,这次没有声音。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黑暗中伸手碰了一下左脸颊的蝴蝶印记——是温的。不烫,不冷,像有人安静地坐在旁边,没有走。把手收回来放在枕头上,闭眼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但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是醒着的。
穿了一件白色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左脸颊的蝴蝶印记没有用粉底遮,试了一下,遮了反而更显眼,索性不遮了。进法庭之前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手心全是汗。沈青吟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旁边。没有拍她的肩膀,没有说"别怕",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手里攥皱了的传票抽出来,展平了叠好放回她口袋里。他的手指碰到她手背的时候没缩。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有躲,然后转身往旁听席走。声音从后面传来:"……你坐在哪儿?"回头:"第一排。""我下来的时候能第一眼看到你吗?"看着她,停了一秒:"……能。"
庭审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坐在被害人席上,背脊挺直。沈青吟坐在旁听席第一排,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靠椅背。律师提问的时候,停下来过一次——不是卡住了,是在想怎么把一句话说清楚。偏了一下头,余光扫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看他太久,转回去了。
审判长敲槌休庭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才走出去。走廊上挤满了人,律师团在楼梯口说话,记者在角落里记东西。靠在墙上,觉得耳边的声音都在响,但都听不清。然后看到他走过来,把一瓶拧开了盖的水递到手里:"喝了。"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开口:"他们说我没有心理诊断证明——""你嘴角的伤,你手臂上的淤青,你那些睡不着的晚上——"他说到"睡不着的晚上"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然后接着说,"——哪一样不是证据?""他们要的是纸——""纸是给没眼睛的人看的。"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你活着,就是最大的证据。"
抬头看着他——他比两周前瘦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有睡过整觉。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他也没有等她说话,左右看了一眼走廊没人,伸手——手掌停在她肩膀上方,没有落下。"……可以吗?"愣了一下,然后自己往前迈了半步,额头靠在他肩上。手这才落下来,轻轻搭在背上。没有勒紧,没有用力。是她靠过来,他才收的。他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阿婆让我带句话给你——围巾织完了。放在窗台上。等你回来拿。"眼泪砸了下来。"……傻子。""嗯。你的。" 4
这糖我磕到心坎里了
下午继续开庭。辩护律师站起来:"沈同学,你说你当时非常恐惧——有医学证明吗?"沈玉清站起来。声音比她预想中稳:"没有。但我有五个人的手指印在我锁骨上,有我衣领的撕裂痕迹,有巷子里监控拍到的画面。"
顿了一下。想起那天晚上握着那根针灸针面朝窗户等天亮的事情。开口:"我每天晚上睡觉之前会把大灯关掉,但我一定会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背光透出来,很薄的一层光。我不关那层光。关了之后房间是黑的——黑到我看不见墙角在哪,看不见门框在哪,看不见……那个人会不会站在哪。"法庭里安静了几秒,像是在听她说下去。没有再说下去。坐下来了。回答完了。
判决下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眯了一下眼睛,十一月的阳光打在身上终于有了一点温度。沈青吟从后面走出来,在她旁边站定。伸手扣住了她的手指——他的指腹碰到手背上结痂的伤口时,轻轻嘶了一声。立刻松了一点:"疼?""……疼。"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背,沉默了一秒,然后把手指重新扣进去,这次很轻。像攥着一只刚学会飞的蝴蝶,不敢用力,又不敢松开。"疼就告诉我。""好。""别忍着。""……你也是。"
偏头看他:"打赢了,是不是该给我奖励?"顿了一下:"你想要什么奖励?"没有回答。把手举起来,低头在他手背上轻轻落了一个吻——嘴唇碰到他皮肤的时候,他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抬起头看着他:"奖励拿完了。剩下一半——你下次再做红烧肉的时候记得少放盐。"他的耳朵从耳尖一路红到耳根,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我放的已经少了。""你少放多少?""比上次少了半勺。""那下次再少半勺。""…………行。"
牵着他的手走下台阶,走出了法院的大门。十一月的风迎面吹过来,凉飕飕的,但没有缩手。他也没有松开。
那天晚上他回到酒店,把手机相册里那二十六张菜谱截图的备注栏重新改了一遍。他在"红烧肉"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她说还要再少半勺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