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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上)·破境

蛊王他超爱(又名,蛊有千般,最烈不过同心)

第二天一早,沈青吟带她去了公安局。

从酒店到分局走路十五分钟。走在她左边,始终隔着半步的距离,没有扶她,没有碰她,没有回头看她。只是在转弯的地方会停一下,等她跟上来再继续走。进了大厅之后去窗口递材料,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着,看到他弯着腰跟值班警员说话。说完回头看了她一眼——隔着半个大厅,没有走过来,只是确认她还坐在那里,然后转回去继续说话。

报案、笔录、验伤。全程陪在旁边,没有插嘴,没有替她回答,没有替她补充。只有一次她说到"我听到巷口有声音"的时候顿了一下——那个声音太具体了,门被踹开的闷响,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她形容不出来,就卡在那里。她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没有替她说。她停了几秒自己接上了:"……然后有人把我抱起来了。"

做完笔录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站在台阶上眯了一下眼睛,十一月的太阳不算烈,但晒久了还是会晃眼。沈青吟从后面走出来,没有站到她旁边——站到了她前面半步,身体微微侧着,把阳光挡住了一半。他自己背对太阳站,太阳晒在他后背上。没有说谢谢,他也没有解释。

回了酒店之后她坐在床上发呆。他敲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盒饭,一个装着药。把盒饭放在桌上,把药放在床头柜上,拆开一包棉签放在她手边:"……手臂上的伤要换药。"她看着那包棉签没有说话。他等了几秒,转身走了。门关上之后她坐在床沿上没有动。看着桌上那盒饭,饭盒外面还贴着一张便签纸,他写的:"红烧肉,少盐。"看着那行字,喉咙动了一下——想起昨天晚上巷子里水泥地面贴在她脸上的触感,冷、粗、硬,还有一股铁锈味。盯着那行字,觉得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把手肘撑在膝盖上,弯下腰,额头抵着手背。没有吐,但那种想吐的感觉在胃里翻了好几轮才慢慢落下去。把饭盒推到桌角,没有打开。他没有再敲门。

当天下午,阿黛来了。

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的。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卫衣,头发扎起来,手里拎着一个靛蓝色的布包。看了沈玉清一眼,什么也没说,走过去把桌上那盒没打开的红烧肉拿走了,放进了房间角落里那台小冰箱。然后蹲下来,从布包里掏出一卷纱布、一瓶碘伏、一小罐没有标签的药膏,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摆整齐。抬头看了沈玉清一眼:"阿依说你手上的伤要换药。她让我带过来。她晚上过来。"沈玉清看着摆药的动作,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什么时候学会的照顾人。"阿黛把纱布放回桌上:"……刚学的。"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半夜醒了别忍着,叫我。我睡客厅。"门关上了。

沈玉清坐在床上看着桌上那排药,没有说"谢谢",但把那卷纱布拿到手里攥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那天晚上关了灯之后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一个多小时。房间太黑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缝下面也没有光透进来。翻了个身,眼睛适应了一会儿黑暗之后,能隐约看到衣柜的轮廓、空调的指示灯、窗帘垂下来的褶皱。但看不清楚墙角。那个角落太暗了,黑到像是块布盖在上面,盯了很久,总觉得那一团黑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手在被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想起昨天晚上的事——那个人的手碰到腰侧的时候,也是先从暗处伸过来的。

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重。然后伸手摸到枕头下面——空的。没有针,没有东西。忘了放。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听到客厅里有人动了一下——很轻,像椅子腿挪了一下位置,然后没有了。是阿黛。她醒着。没有喊她,也没有说话。但知道客厅里有人。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着被角,慢慢闭上了眼睛。 3

段评

这分寸感看得我好戳心

第二天早上醒的时候,床头柜上多了三样东西。一碗白粥,粥面上浮着几颗红枣,每颗都掰成了两半——阿依来过,在厨房里煮了粥,把红枣掰开了煮的,因为怕她咬到核。粥碗旁边放着一包用油纸包好的东西,打开是两块糯米粑粑,还温着——是阿莫带的。还有一只保温盒,盖子上面贴着一张便签纸,写着四个字:"红烧肉。少盐。"是沈青吟的。

坐在床上看着这三样东西,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拿起筷子。先喝了一口粥——温的,不烫不凉,红枣的甜味已经煮进米汤里了。然后把那两块糯米粑粑掰了一块放进嘴里,糯米是软的,裹了一层黄豆粉,比她平时吃到的甜一点点。然后打开保温盒——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匀净,边上码了一圈青菜。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了。然后把那碗粥也喝了。把保温盒盖上放回原处的时候,看到阿黛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了客厅。

接下来几天变成了一个固定的节奏。早上阿依会来,煮粥、煮面、蒸糯米粑粑,然后把厨房收拾干净再走。中午阿莫会来,放下东西就走,从不多待一秒,有时候是一袋橘子,有时候是一盒切好的水果,有时候是一包刚蒸出来的米糕。他从来不递到她手里,只是放在桌上,转身就走。傍晚沈青吟会来,蹲在桌边把保温盒打开、摆好筷子、等她吃完、收走、离开。晚上阿黛会坐在客厅里,有时候看手机,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她不在沈玉清面前晃,但她一直都在。

没有人问她"你好不好",没有人问她"你还记得吗",没有人说"别怕"。阿依每次来煮粥都会多放两颗红枣。阿莫放在桌上的东西从来不会直接递到她手里。沈青吟的红烧肉一天比一天淡——他每次都比上一次少放一点盐,像是在用菜谱写一封很长很长的信。

第四天晚上醒了一次。没有做梦,没有声音,就是醒了。坐起来,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根针。不是针灸针——是自己那包针灸针里拆出来的一根,单独放在一张叠好的纸巾上,像是被人特意摆在那里的。拿起来捏在手心里——凉的,细的,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扎不深也扎不疼人。不知道是谁放的。但攥着那根针重新躺下了。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有拉死,留了一条缝,外面路灯的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在床头柜上画了一条细细的亮线。看着那条线,把手里的针攥紧了一点,然后闭上了眼睛。这一次没有蜷起来,平躺着,呼吸慢慢变稳了。

第五天中午吃完了最后一块红烧肉之后把筷子放下,抬头看着蹲在对面收碗的沈青吟。开口:"你每天做这么多菜,不累吗?"他把碗筷收进袋子里,没有抬头:"累。""那你为什么还做?"他把袋子的拉链拉好,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昨天把饭全吃完了。"门关上了。坐在床上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她全吃完了。她只是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他把这事当成了一个理由。

当天下午,阿黛坐在客厅沙发上削苹果,沈玉清从房间里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都没说话。阿黛把削好的苹果切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她。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嚼完了咽下去。开口:"……谢谢你。"阿黛看着手里那半个苹果,没有抬头:"……嗯。"

她们两个坐在沙发上,各吃各的半个苹果,谁也没有再说别的话。

第六天下午,沈青吟终于没有自己来。午睡醒来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只保温盒,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字迹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像是怕写轻了别人看不清:"案子开庭时间定了。周三早上九点。红烧肉热过了再吃。"把纸条折好夹进手机壳后面,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那根路灯旁边,他背靠灯杆低头看手机,站着,没有走。隔着窗户看了他几秒,他没有抬头,不知道她站在上面。但看到他的时候,忽然觉得那根针灸针好像没那么凉了。

那天晚上躺下之前,把手机从床头柜上拿过来,解了锁。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张刚存的照片——便签纸的那张,还没来得及删——然后把它锁了。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背光从边缘透出来,很薄的一层浅光铺在床单上。顺着那条光看到自己的手、看到被角、看到枕头边缘。把那根针灸针放在手心里攥着,然后闭上了眼睛。睡着了。那天晚上握着那根针,面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光,很细,像一条线。想——天亮之前,这条线会变宽,会变亮,会从黄色变成白色。然后天就亮了。等着。

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