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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 鼓藏·误入

蛊有千般,最烈不过同心

沈玉清没有等到第二天去找沈青吟。

当天晚上,她就误入了苗疆的禁地。事情是这样的:下午和采集小组会合后,她在寨子里安顿下来。住的地方是寨里一家民宿,推开窗就能看见对面的梯田。傍晚时分,她和几个同学去寨子里逛,吃了酸汤鱼和糯米粑粑,喝了苗族姑娘敬的拦门酒。酒是自酿的米酒,度数不高,但后劲大。沈玉清喝了三杯,脸上泛起了红晕。

晚上八点多,她独自回民宿。寨子里的路弯弯绕绕,天黑之后很难辨认方向。她沿着石板路走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好像走错了。四周越来越安静。灯光越来越少。石板路变成了泥土路,两侧的吊脚楼变成了茂密的树林。她掏出手机打开导航,发现信号弱得可怜,地图上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她看到前方有一片亮光——不是灯火,是一种更柔和的、带着颜色的光,红、黄、蓝、绿,像是有人在山谷里点满了彩色的灯笼。风中隐约传来鼓声和歌声,节奏沉稳,带着一种古老而庄严的力量。沈玉清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前走了几步。

她走了大约十分钟,路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几行苗文。她看不懂,但那些字弯弯绕绕的,像虫子在爬。她伸手摸了一下——木板是湿的,字迹已经褪色了。她没当回事,绕了过去。

她拨开一丛灌木,看到了山谷里的景象——

那是一个圆形的广场,四周插满了火把,火光照亮了广场中央一根巨大的木柱。木柱顶端雕刻着一个人首虫身的形象,面目狰狞,张开双翅。木柱周围摆着几面铜鼓,鼓面上锈迹斑斑,花纹古朴。广场上站满了人,都穿着盛装的苗族服饰,银饰在火光中闪闪发亮。他们围成圆圈,随着鼓声缓慢地旋转、舞蹈。没有人说话,只有鼓声、歌声和银饰碰撞的声响,在山谷中回荡。

沈玉清站在灌木丛后面,被那鼓声钉在了原地。她后来想,也许从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已经被敲进了那面铜鼓里。有些声音,不是听见的,是被收进骨头的。她应该立刻离开。但她的脚像被钉住了一样,动不了。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她看到了沈青吟。

他站在广场中央的木柱旁边,换了一身完全不同的装束。黑色的苗服,上面用银线绣满了繁复的纹样,头上戴着高高的银冠,额前的银流苏垂到眉际。他手里拿着一根法杖,法杖顶端盘着一条银蛇,蛇眼是两颗红色的宝石,在火光中像活的一样。他正在主持祭祀。

他的表情和她白天见到的完全不同。白天他是安静的、有些笨拙的青年;此刻他站在火光中,面容肃穆,目光如炬,浑身散发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是这个地方的王,是连接人间与祖先的桥梁,是蛊的掌控者。沈玉清看着火光中的他,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然后——她踩到了一根枯枝。

咔嚓。声音不大,但在鼓声的间隙中,清脆得像一声惊雷。广场上的舞蹈停了。鼓声停了。歌声停了。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她藏身的方向。几十双眼睛,在火光中闪烁着,像黑夜中的狼群。沈玉清僵在原地。3

段评

这一脚踩得我心都提起来了

"什么人!"一个苍老的声音厉声喝道。两个年轻男人冲过来,一把将沈玉清从灌木丛后面拽了出来。她的采集包掉在地上,手机摔出去老远。她被拖到广场中央,火光照亮了她的脸。

"外人!鼓藏节期间,外人不能进祭祀场!一定是冲着蛊王来的!"沈玉清被按着肩膀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粗糙的石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她抬起头,试图解释:"对不起,我迷路了,我不是故意——"没有人听她说话。苗族的长老们围过来,用苗语激烈地讨论着什么。她听不懂苗语,但从他们的表情和语气中,她能感受到愤怒和敌意。

"绑起来。"那个苍老的声音说。有人拿来了绳子。绳子套上了她的手腕。粗糙的麻绳勒进皮肤,疼得她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拼命挣扎,但越挣扎绳子勒得越紧。

"放开她。"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不高,不急,但所有人都听到了。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路。沈青吟走过来。他穿着那身黑色盛装,银冠在火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他手里还拿着那根银蛇法杖,走路的姿态和白天完全不同——不再是青年的轻盈,而是一种经过长年累月淬炼的、沉稳的、近乎王者般的步态。他走到沈玉清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手腕的绳子上停留了一秒。那一秒里,青年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怒意。然后他抬起头,用苗语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像石头砸在铜鼓上。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按住沈玉清的两个人松开了手。沈青吟蹲下来,亲手解开了她手腕上的绳子。他的手指碰到她手腕上被勒出的红痕时,动作变得很轻很轻,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疼不疼?"他问。声音低低的。沈玉清没有回答。她看着他,嘴唇微微发抖。他把绳子扔到一边,站起来。他用法杖敲了三下地面,银蛇的红宝石眼睛在火光中闪烁了两下,像在呼吸。他用苗语说了一段话。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在场的人听完之后,没有人再说话。

沈青吟向她伸出手:"起来吧。"沈玉清没有接他的手。她自己撑着地面站了起来,膝盖疼得发软,但她咬着牙站稳了:"你跟他们说了什么?"沈青吟看着她,没有回答。他把法杖交给身边的一个老人,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黑袍很大,把她整个人裹住了,上面有他的体温——凉的,和白天一样,带着雨后竹林的气味。"我送你回去。"他说。

他们走出山谷,走上山路。月光很亮,把石板路照得发白。银铃铛在他走动时叮叮当当地响。沈玉清裹着他的黑袍,跟在他身后:"你说了什么让他们放过我?"沈青吟没有回头:"我说——她是我的人。""你的人?什么意思?""在苗疆,蛊王说一个人是'他的人',就意味着那个人受到蛊王的保护。任何人不得伤害、侵犯或驱逐。""就这样?"沈青吟沉默了一秒:"就这样。"

但沈玉清觉得不止这样。她想起他看她的眼神——在竹林里,在火光中,在解开她手腕绳子的时候。那不是一个人看陌生人的眼神。那是一种更深的、像一只在黑暗中等待了太久的蛾子,终于看到了火焰。回到民宿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沈青吟在门口停下,没有进去。沈玉清把黑袍还给他。接过去的瞬间,他们的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冰凉,她的手指滚烫。"谢谢。"她语气生硬。"明天,你还来找我吗?"他问。沈玉清看着他:"我不知道。"沈青吟点了点头,没有强求。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那只蝴蝶,它会保护你。它不会打架,但它会发烫,会飞走报信。你遇到危险的时候它飞回我身边,我就知道你出事了。"他走进了月光里。银铃铛的声音渐渐远去。

沈玉清回到房间,坐在床上,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绳子勒出的红痕已经开始发紫,在灯光下触目惊心。那只靛蓝色的蝴蝶不知从哪里飞出来,落在她的手腕上,翅膀轻轻地覆盖在伤痕上。它的翅膀是凉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香气。沈玉清看着它,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她不知道明天要不要去找他。但她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把那件穿了一整天的藕荷色防晒衣换下来,挂在窗框上。明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它应该干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运动鞋——鞋底又薄了一层。她叹了口气,心想回去真得换鞋了。但此刻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刚从火光中走向她的青年,此刻正坐在吊脚楼的火塘边,低头捻着一根白棉线。他手里的鞋底已经纳了大半圈了。

小彩蛋:她不记得的是,很多年前有一个小男孩在竹林里埋了一只银镯子。他阿婆说:“等你找到那个人,镯子就会发烫。”那天晚上,他手腕上的镯子烫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