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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初遇·蝴蝶蛊

蛊有千般,最烈不过同心

沈玉清后来无数次回想,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在那个清晨穿上了那双靛蓝色的布鞋。

那双鞋带她走了很远的路——从苗疆到上海,又从上海回苗疆。可那都不是最远的。最远的那条路,是鞋的主人在她身后站了十二年,而她一直没有回头。

沈玉清从小就会做一个梦。

梦里有一片竹林,竹叶密得遮住天,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一样。她蹲在地上拍蘑菇,有人从她身后走过来,她没有回头。每次梦到这里就醒了。

她跟妈妈说过。陈芳说:"小孩子做梦很正常。"

她跟山野中的道士说过。道士说:"你前世可能是山里人。"

她没跟任何人说的是——每次那个梦醒来,她都觉得好像丢了什么东西。很轻,很淡,像一根头发被风从枕头上吹走了。她抓不住,但知道它在那儿。

所以她选了中药学。选了暑期实践去黔东南。选了那条岔路,那片竹林。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她的脚知道。

沈玉清第一次踏进苗疆腹地的时候,正是鼓藏节前三天。

她是跟着学校的中药采集小组来的。黔东南的七月,山雨欲来,满山遍野的草药在湿热中疯长。她主修中药学,大二这年的暑期实践,导师选了雷公山自然保护区边缘的一个苗寨,说是这里有几种濒危的药用植物,值得做一次资源普查。

"玉清,你走慢一点!"带队的师兄在后面喊。

沈玉清回头笑了一下,脚步却没停。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防晒衣,长发扎成高马尾,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采集包,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燕子,在陡峭的山路上轻盈地穿行。她喜欢山。从小在上海的钢筋水泥里长大,她对山有一种近乎饥渴的向往。这里的每一片叶子、每一块石头、每一声鸟叫,都让她觉得自己的五感被重新打开了。

"你们先走,我拍几张照片就追上。"她冲师兄挥了挥手,拐进了一条岔路。

岔路通往一片竹林。竹子很密,遮天蔽日,光线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气。沈玉清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叶都被洗了一遍。

她举起手机,对着头顶的竹叶天空拍了一张。效果不好,光线太暗。她又换了个角度,蹲下来,试图拍一株长在竹根上的野蘑菇——

然后她看见了一只蝴蝶。

那只蝴蝶停在一根竹枝上,翅膀是罕见的靛蓝色,边缘镶着一圈银白色的细纹,像苗族银饰上的錾花。它在微光中微微翕动翅膀,每一次开合都带出一小片细碎的光芒,像是把阳光揉碎了藏在翅膀里。沈玉清屏住呼吸,慢慢地把手机对准它。就在她要按下快门的时候,一只手从竹影中伸出来,轻轻地托住了那只蝴蝶。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镯面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虫蚁的形状。蝴蝶没有飞走。它乖乖地停在那根手指上,翅膀一张一合,像在呼吸。

沈玉清抬起头。

一个青年从竹林深处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苗族服饰,衣襟和袖口绣着银线纹样,脖子上戴着一只宽大的银项圈,项圈上挂着几排小铃铛,走动时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没有戴头饰,头发有些长,垂在耳侧,发尾微微卷曲。他的皮肤很白,白得不像常年生活在山里的人,眉眼却很浓——眉毛像两把刀,斜斜地飞入鬓角;眼睛是极深的黑色,像苗疆深处那些不见天日的深潭。

他看着沈玉清。沈玉清也看着他。

"别动。"他说。普通话很标准,尾音偶尔会软软地翘一下,像竹叶划了一下水面。沈玉清没动。她不确定他说的是她还是那只蝴蝶。

青年把托着蝴蝶的手伸向她。蝴蝶在他指尖停留了片刻,然后扇动翅膀,轻盈地飞起来,在沈玉清面前绕了两圈,最后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它喜欢你。"青年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算笑,但比笑更让人印象深刻。沈玉清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蝴蝶,又抬头看他:"这是你养的?""嗯。""你是这个寨子里的人?""嗯。""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沈青吟。"

沈玉清愣了一下:"你也姓沈?好巧,我也姓沈。我叫沈玉清。"

沈青吟听到她的名字,目光微微一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银镯子——镯面在竹影里闪了一下,温的,像有人往里面吹了一口气。

他等了十二年。镯子第一次发烫,是在三天前。他跟着蝴蝶找了三天,今天早上蝴蝶突然从他袖口钻出来飞走了。他跟着它跑进竹林,看到她蹲在地上拍蘑菇。

然后她说:"我叫沈玉清。"

镯子烫得他手腕一疼。

"'玉质清透'的那个玉清?你爸妈给你起名字的时候,是不是就知道你会长成这样?"沈玉清被他一句话夸得耳朵发热:"……你说话都这么直接的吗?""不直接。"他低头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我只对你直接。"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碰了一下蝴蝶的翅膀,然后目光重新锁住她的眼睛:"它选了你。我也选了你。苗疆的规矩,选了就不能改。"

沈玉清心跳漏了一拍:"你——""我叫沈青吟。"他说,"你记好了。从今天开始,你的名字和我的名字,得写在一起。"

沈玉清站在原地,看着竹林里渐渐消失的靛蓝色身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也不是心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宿命感——像是有什么事情,从这一刻起,已经注定了。

与此同时,寨子深处一座吊脚楼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苗族阿婆正坐在火塘边捣药。她手里的药杵停了一下,浑浊的眼睛抬起来,望向竹林的方向。她闻到了——那种味道,甜而微凉,像深秋最后一场雨后的桂花,甜到发腻,腻到快腐烂的味道——蛊引。

她放下药杵,喃喃自语:"十二年了……青吟那孩子,终于等到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压回去。因为她还闻到了另一种味道——那个女孩身上的味道,带着外面的世界、车水马龙、钢筋水泥,和一颗还不肯停下来的心。

"来了就好,"她把草药倒进陶罐里,"来了,就回不去了。"

阿婆说这句话的时候,并不知道这句话会被印证两次。一次是女孩真的走了又回来了。一次是那个叫沈青吟的青年,等了十二年终于等到她抬头看他的那一眼。

当晚沈玉清回到民宿,把藕荷色防晒衣挂在屋檐下。第二天早上起来一摸——潮的,没干透。她穿着半干的防晒衣出门,衣领贴在脖子上凉飕飕的。寨子里的老人路过她身边,看了一眼她的衣服,摇了摇头,用生硬的普通话说了一句:"南方的衣服,要挂通风的地方,转个方向。"沈玉清愣了一下,把衣架转了个方向。那件防晒衣后来干了,但这件事她记住了——南方和上海不一样。天气不一样,衣服不一样,人也……她想起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跟昨天不太一样了。

那天傍晚,她站在民宿门口,看到远处的山被雾吞了一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穿了大半个暑期的运动鞋——鞋底已经磨薄了。她蹲下来用手指按了按鞋底,心想:回上海得换一双了。她不知道的是,有一双手正在苗寨深处的吊脚楼里,低头纳着一双靛蓝色的布鞋底。那双鞋底被人缝了三个月,针脚又密又匀,收了三次口才收好。

三个月前,阿婆路过他房间时,看到他拿着一块靛蓝色的布发呆。"做什么?""不知道。""不知道你裁它?"他沉默了很久:"……先裁着。万一有用呢。"阿婆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走了。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耳朵是红的。

他当时不知道这双鞋会穿在谁的脚上。他只是觉得,应该做一双。万一有人需要呢。

阿婆在旁边看了一眼那双手和那双鞋,问了一句:"给谁做的?"沈青吟低着头,没有停手,像是没听见。阿婆也没有追问,转身走了。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青年的耳朵是红的。那一年沈青吟不知道这双鞋会穿在谁的脚上。他只是觉得,应该做一双。万一有人需要呢。

小彩蛋:她不知道的是,三个月前那双鞋就开始做了。她更不知道的是,做鞋的人已经等了十二年。他等的不是一双鞋的主人。他等的是一个名字。而她的名字,恰好姓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