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德罗斯冲出储物间时,晨露还挂在梧桐叶上。他骑着单车在巷子里穿梭,风把校服外套吹得猎猎作响,手机攥在掌心发烫——那个陌生号码他回拨了三次,始终无人接听。
路过城南的老书店时,他猛地刹车。玻璃橱窗里摆着本泛黄的物理竞赛题集,封面被太阳晒得褪了色,那是去年他和雷狮一起找到的宝贝。当时雷狮踮着脚够最上层的书,差点把整排书架撞塌,最后两人抱着书在巷口分食了一个西瓜,籽儿吐得满地都是。
“阿姨,见过雷狮吗?”嘉德罗斯冲进书店,老板娘正用鸡毛掸子扫着灰尘,闻言指了指巷尾:“刚才好像看到个紫头发的小子往火车站方向跑,跟人吵得厉害呢。”
火车站的广播声混杂着汽笛的轰鸣。嘉德罗斯挤过人群,远远看见雷狮被个高个子男人拽着胳膊往检票口走——正是雷狮那个当篮球队队长的哥哥,黑色夹克拉链拉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
“放开我!”雷狮挣扎着,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里面的物理笔记散落一地。嘉德罗斯冲过去时,正看见雷狮哥哥扬手要打他,动作和高二校庆那天如出一辙。
“住手!”嘉德罗斯扑过去挡在雷狮身前,拳头攥得死紧。他比雷狮矮半个头,此刻却像只炸毛的小兽,死死盯着对方。
雷狮哥哥愣了愣,随即冷笑:“你就是那个嘉德罗斯?我弟为了你连前途都不要了?”
“我不走!”雷狮从嘉德罗斯身后探出头,紫眸通红,“竞赛还有三天,我要留下来!”
“竞赛能当饭吃?”男人拽着他的胳膊往站台拖,“我已经给你报了商学院的预科班,下周开课。”
拉扯间,雷狮的校服口袋里掉出个东西,骨碌碌滚到嘉德罗斯脚边。是枚银色的硬币,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模糊的日期——那是他们小学时在操场上埋的“时间胶囊”里的硬币,说好十年后挖出来,谁要是过得不好,就用这枚硬币请对方吃一个月的冰棍。
嘉德罗斯捡起硬币塞进雷狮手里,指尖相触的瞬间,他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张纸:“叔叔,你看这个。”
那是物理竞赛组委会的推荐信,上面写着“嘉德罗斯、雷狮同学成绩优异,拟推荐至国家集训队”。嘉德罗斯的字迹工整,雷狮的签名却龙飞凤舞,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国家集训队包食宿,还能保送顶尖大学。”嘉德罗斯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我们不是在胡闹。”
雷狮哥哥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那张纸,又看看雷狮眼里的光——那种倔强又明亮的眼神,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抱着篮球不肯放手的模样。
广播里开始播报列车晚点的通知。男人沉默了很久,忽然松开手:“三天。”他从钱包里抽出张名片塞进雷狮手里,“三天后要是拿不到名次,就乖乖跟我走。”
雷狮捏着那张名片,指尖发白:“一言为定。”
男人转身离开时,嘉德罗斯忽然喊住他:“叔叔,雷狮的物理很好,他解力学题的思路比标准答案还快。”
男人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火车站的人渐渐散去,晨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在地上拼出破碎的光斑。雷狮捡起散落的笔记,忽然笑出声:“刚才你挡在我前面的时候,像只护食的小狮子。”
“要你管。”嘉德罗斯别过脸,却看见雷狮的嘴角破了皮,大概是刚才挣扎时撞到的。他从书包里翻出创可贴,拆开时手有点抖,贴歪了好几次。
“笨手笨脚的。”雷狮自己把创可贴抚平,指尖不经意擦过嘉德罗斯的手背,带来一阵痒意,“去老地方刷题?”
储物间的晨光比平时更亮些。雷狮把散落的笔记捡起来,某页被风吹起,露出背面的涂鸦——是嘉德罗斯画的丑丑的海盗船,旁边写着“雷狮是笨蛋船长”。那是上周雷狮抱怨他笔记太死板时,他偷偷画上去的。
“喂,小矮子,”雷狮忽然把一罐橘子汽水推过来,“要是这次赢了,我请你去吃城南那家的冰镇西瓜,最大的那个。”
嘉德罗斯拉开拉环,汽水的气泡溅在手背上:“谁要吃你的西瓜。”话虽如此,却把汽水罐攥得很紧。
竞赛前的最后三天,两人几乎泡在了储物间。雷狮带了个小台灯,晚上就接在应急电源上刷题,嘉德罗斯则把家里的错题本都搬了过来,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三年来的物理难点。
第三天傍晚,雷狮忽然从书包里掏出个保温桶:“我姐做的糖醋排骨,给你补补脑子。”
保温桶里的排骨还冒着热气,酸甜的香气漫开来。嘉德罗斯夹起一块,忽然发现底下藏着个小盒子,打开一看,是枚银色的奖牌——是去年学校运动会雷狮跑一百米拿的铜牌,当时他嘲笑这牌子太丑,雷狮却宝贝得不行。
“要是拿不到金牌,就先用这个凑数。”雷狮挠挠头,耳尖发红,“等你拿了国家集训队的奖牌,再还我。”
嘉德罗斯把铜牌塞进校服内袋,那里还躺着那张浅粉色的信纸。他忽然想起什么,从笔记里抽出张纸:“这道题,你的解法错了。”
纸上是最后一道压轴题,雷狮用红笔圈出的解法确实有漏洞。两人凑在灯下争论,头靠得很近,能闻到对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争论到最后,雷狮忽然伸手揉乱他的金发:“算了,听你的。”
竞赛当天早上,储物间的门被贴上了张便签,是雷狮的字迹:“嘉德罗斯,要是紧张就摸一摸口袋里的铜牌,我在考场门口等你。”
考场里很安静,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格外清晰。嘉德罗斯拿到试卷时,心跳得厉害,他摸了摸内袋里的铜牌,忽然想起雷狮在物理笔记上写的话:“遇到难题就想想冰淇淋,越急越化得快。”
最后一道大题很难,嘉德罗斯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直到交卷前五分钟才定稿。走出考场时,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雷狮果然在槐树下等他,手里拿着两瓶橘子汽水,冰镇的,还在冒着凉气。
“考得怎么样?”雷狮把汽水递过来。
嘉德罗斯拧开瓶盖,猛灌了一大口:“比你好。”
雷狮笑了,笑得露出尖尖的虎牙:“拭目以待。”
成绩公布那天,公告栏前围满了人。嘉德罗斯被挤得喘不过气,忽然听见人群里有人喊:“嘉德罗斯第一!雷狮第二!都进省队了!”
他回头时,正撞进雷狮的眼里。对方的紫眸亮得惊人,像盛着整个夏天的阳光。
“喂,小矮子,”雷狮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往操场跑,“去老地方,我有东西给你。”
储物间的木箱上摆着个西瓜,用红笔写着“庆祝”两个字,旁边放着个信封,还是那个白色的旧信封,边角磨得更毛了。
“这次是真给你的。”雷狮把信封推过来。
嘉德罗斯拆开,里面是张物理竞赛报名表的复印件,雷狮的名字旁边,用铅笔写着“和嘉德罗斯一起”,字迹被反复涂改过,却异常清晰。
“我哥昨天打电话来了。”雷狮踢着脚下的石子,“说……尊重我的决定。”
夕阳从门缝里挤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嘉德罗斯忽然想起那张泛黄的照片,两个小孩抢着冰淇淋,笑得没心没肺。原来有些约定,真的能从幼儿园走到高中,甚至更远。
“西瓜呢?”嘉德罗斯踢了踢雷狮的脚边。
“在这儿。”雷狮从书包里掏出把水果刀,“不过得你切,我怕切到手。”
“笨蛋。”嘉德罗斯接过刀,刀刃切开西瓜的瞬间,甜香漫了满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