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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篇章 医院试探,迟来的郑重告白(1)

鹤婵岁岁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醒了。准确地说,是根本没睡踏实——脑子里像装了一个闹钟,每隔一小时响一次:要买吸管、要带保温壶、阿姨不能吃硬的、宋鹤翊的换洗衣服别忘了。

天还没大亮,窗外是那种冬天特有的灰蓝色,冷冷的。我缩在被子里赖了三秒,然后一骨碌爬起来。

先去厨房。排骨昨晚已经焯过水了,今天炖一锅排骨汤,汤要清,肉要烂,阿姨腰骨折了不能动,得用吸管喝汤,肉得撕成碎碎的拌在粥里。

排骨下锅,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趁着炖汤的功夫,我换了衣服出门——药店、超市、早餐店,三站跑完回来,手里多了两大袋东西:吸管、护理垫、湿巾、纸巾、脸盆、饭盒、保温壶,还有给宋鹤翊买的包子和豆浆。

回到家,排骨汤已经炖出香味了。我盛出一碗,把肉撕碎,拌进白粥里,又切了几片水果装进饭盒。宋妈妈的早餐是肉末粥、排骨汤、一小份水果泥。宋鹤翊的是包子和豆浆。

我把所有东西分装进两个袋子里,拎着下楼。车后座塞得满满当当——被子、枕头、换洗衣服、生活用品,加上两大袋吃的,不知道的以为我要搬家。

到医院的时候七点半。我停好车,给宋鹤翊发了条消息:“我到楼下了。”

手机秒震:“我下来。”

“不用——”

消息还没发出去,他已经回了一条:“电梯口等我。”

我拎着东西站在住院部一楼电梯口,两只手都占着,只能用肩膀夹着手机看了一眼消息。电梯门开的时候,宋鹤翊从里面走出来——换了我昨晚带过去的衣服,深灰色卫衣,头发比平时乱一点,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

“这么多?”他看见我脚边堆着的两个大袋子和一个被子卷,眉头皱了一下。

“你别皱眉了,快帮忙。”我弯腰去拎被子,他已经先我一步把最重的那个袋子拎起来,另一只手抄起被子卷,下巴朝剩下的那个袋子扬了扬,“你拿那个。”

我们俩拎着东西进了电梯。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空间一下子变得很挤——主要是他的东西太多了,他人也太大了。

“昨晚睡了吗?”我问。

“睡了。”他说。

“睡了几个小时?”

“……三四个吧。”

“那叫睡了?”

“够了。”他低头看着电梯按键,“工地上也这样。”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三四个小时对他这种体格的人来说怎么可能够,但他现在的表情就是那种“你别问了我不想说”的表情。

电梯到了六楼,他先出去,把东西放在走廊上,又回来接我手里的袋子。宋妈妈的病房在走廊尽头,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了说话声。

“哥!你怎么下去那么久——”一个年轻的女孩从床边站起来,看到我,声音戛然而止。

“这是沐婵。”宋鹤翊把东西放下,侧身让我进来,“我邻居。昨晚就是她帮忙送的东西。”

“你就是沐婵姐?”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哥昨天晚上打电话一直在说——”

“宋恬。”宋鹤翊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微妙的警告。

宋恬吐了吐舌头,朝我伸出手:“我是宋恬,宋鹤翊的妹妹。昨天半夜到的。”

我握住她的手——很暖,手心有一层薄薄的茧,应该是做家务磨出来的。她长得跟照片上一模一样,眼睛大大的,笑起来很甜,比宋鹤翊矮了大半个头,站在他旁边像一棵小树苗靠着大树。

“你好。”我说。

“沐婵姐你好漂亮啊!”宋恬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我,“我哥说你是法官,我还以为是很严肃的那种——”

“宋恬。”宋鹤翊又喊了一声。

“我说的是实话嘛!”宋恬理直气壮地回头看他,然后又转过来对我挤了挤眼睛,“我哥很少夸人的,昨天晚上跟我说你做饭特别好吃、人特别细心、特别靠谱——”

“宋恬。”这次的声音带了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宋恬的性格跟宋鹤翊完全不一样——一个是闷葫芦,一个是小喇叭。难怪他之前说起妹妹的时候,语气里总带着一种“拿她没办法”的无奈。

“还有你弟弟呢?”我问。

“宋辞出去买水了,马上回来。”宋恬指了指床边的椅子,“你先坐,别站着。”

我把东西放好,朝病床看了一眼。宋妈妈醒着,半靠在床上,背后垫了两个枕头。她的脸色比昨晚好一些,但还是有点苍白,嘴唇干干的,头发花白地散在枕头上。看到我,她的眼睛动了一下,从被子里伸出手来。

“你就是沐婵?”

“阿姨好。”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掌心粗糙——是那种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

“孩子,谢谢你啊。”宋妈妈的声音有点哑,但很温暖,带着县里人特有的那种朴实的腔调,“昨天晚上要不是你,鹤翊一个人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阿姨您别这么说,应该的。”

“应该的?”宋妈妈的眼睛在我和宋鹤翊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微微翘起来,“你是他邻居,帮这么大忙,怎么就成了‘应该的’了?”

我被这句话问得一愣,耳朵有点发热。

“妈。”宋鹤翊走过来,把床头柜上的东西整理了一下,“沐婵给你带了早饭,你先吃点东西。”

“哎呀,还给我带早饭了?”宋妈妈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我感激地看了宋鹤翊一眼,他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但我看到他的耳朵尖也有点红。

我把保温壶打开,排骨汤的香味瞬间飘了出来。肉末粥装在另一个保温盒里,还是烫的。水果泥用小饭盒装着,旁边放了一包吸管。

“阿姨,您先喝点汤,再喝粥。医生说了,手术前可以吃点清淡的。”我把吸管插进汤碗里,递到她嘴边。

宋妈妈喝了一口,眼睛眯了起来:“好喝。这是你炖的?”

“嗯,早上起来炖的。排骨焯过水了,不油腻。”

“这孩子——”宋妈妈又喝了一口,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在长辈脸上见过很多次的表情——那种“我家小子要是能找个这样的媳妇就好了”的表情。

我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预防针:沐婵,你是来送饭的,不是来相亲的。

“恬恬,你也吃点。”我把另一份粥递给宋恬,“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多带了一份。”

“给我的?!”宋恬接过去,打开盖子闻了一下,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叹,“沐婵姐你也太神仙了吧!这粥比我们县里早餐店卖的都香!”

“你小声点。”宋鹤翊在旁边说。

“我怎么小声?这确实香嘛!”宋恬已经端着碗喝了一口,“哥你天天吃沐婵姐做的饭,你也太幸福了吧!”

宋鹤翊没理她,但嘴角动了一下。

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男孩走进来,手里拎着几瓶水和一袋面包。他比宋鹤翊矮一点,大概一米七八左右,长得跟宋恬有几分相似,但眉眼里多了点宋鹤翊的影子——应该是弟弟宋辞。

“哥,超市只有这个牌子的水——”他抬起头,看到我,愣了一下。

“这是沐婵。”宋鹤翊说,“我邻居。”

“沐婵姐好。”宋辞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然后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站在一边不太说话。他的性格跟宋恬完全相反,安安静静的,像他哥的缩小版。

“宋辞,你吃饭了吗?”我问。

“吃了。”他说,“在火车上吃的。”

“火车上的东西能吃饱吗?”宋恬在旁边拆台,“他就吃了一个面包。”

“我带了多的。”我把最后一个保温盒打开,里面是给宋鹤翊留的包子和豆浆,但看他那个样子大概也吃不下,“你先吃点包子,还热着。”

“不用——”

“拿着。”宋鹤翊开口了。

宋辞看了他一眼,接过包子,小声说了句“谢谢沐婵姐”。

病房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宋恬坐在床边喝粥,时不时冒出一句“好好喝”;宋辞站在窗边吃包子,安安静静的,但眼睛一直往我这边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宋鹤翊在床头柜和衣柜之间来回走,把我带的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好——水杯放在床头,吸管拆开放在顺手的位置,护理垫叠好塞在床底下。

宋妈妈喝完汤,靠在枕头上,看着我收拾桌上的碗筷。

“沐婵。”她叫我。

“嗯?”

“你坐下,陪我说说话。”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宋恬很有眼色地把粥碗放下,拉了拉宋辞的袖子:“哥,我们出去买点水果。”然后两个人就溜了出去。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宋鹤翊还在整理东西,背对着我们,但我注意到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你是独生女?”宋妈妈问。

“嗯,家里就我一个。”

“独生女好啊,家里人疼。”宋妈妈点点头,“你爸妈做什么的?”

“我妈是护士长,我爸在单位上班。”

“知识分子家庭。”宋妈妈笑了一下,“难怪你这么有礼貌。”

“阿姨您别这么说——”

“我说真的。”宋妈妈拍了拍我的手,“昨天晚上鹤翊给我打电话,说找了一个邻居帮忙做饭。我问他是男的女的,他说女的。我问多大,他说比你小七岁。我就——”

她顿了一下,看了宋鹤翊的背影一眼,压低声音说:“我就想,这姑娘得多好的脾气,才受得了他。”

我忍不住笑了:“宋鹤翊挺好的,不难相处。”

“不难相处?”宋妈妈的声音虽然低,但中气很足,“他这个脾气我还不知道?从小就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问他也不说——”

“妈。”宋鹤翊终于转过身来,表情有点无奈,“你能不能别在别人面前说我这些?”

“沐婵又不是别人。”宋妈妈理直气壮。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宋妈妈似乎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继续说:“他从小就这样,五岁就开始帮我干活,从来不说累。上了大专之后,周末去工地搬砖,赚了钱寄回家。毕业之后一个人跑到市里跑工程,吃了多少苦从来不跟家里说——”

“妈。”宋鹤翊走过来,声音低了一点,“别说了。”

宋妈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心疼、骄傲、愧疚,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我说这些,不是让你心疼他。”宋妈妈转过头看着我,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我是想说——这孩子,苦日子过惯了,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哄人开心。但他心里有事,只是不说。”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三十了。”宋妈妈叹了口气,“我这个当妈的,别的都不操心,就操心他的终身大事。让他相亲他不去,给他介绍对象他不见,问他有没有喜欢的姑娘他就说没有——”

“妈!”宋鹤翊的声音提高了一点,耳朵红得能滴血。

“你吼什么?”宋妈妈瞪了他一眼,然后转过来对我笑了笑,“你看,就是这个脾气。沐婵啊,你跟他做邻居,多担待他一点。他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阿姨,他没有欺负我。”我说,“他——挺好的。”

“挺好的?”宋妈妈的眼睛亮了一下,“哪里好?”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他帮我搬纸箱的样子、蹲在沙发前抬头问我的样子、给我带早餐的样子、在厨房洗碗的样子、红着眼眶说“是我没照顾好她”的样子——

“他——做饭会洗碗。”我说。

宋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他还会洗碗呢?”宋妈妈看着宋鹤翊,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儿子居然会洗碗”的惊讶,“在家的时候碗都不让他洗的。”

“在沐婵家洗的。”宋鹤翊闷声说。

“哦——在沐婵家洗的。”宋妈妈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

我觉得自己的脸已经烧起来了。

“阿姨,您再喝点汤吧。”我转移话题,端起汤碗递过去。

宋妈妈接过碗,喝了两口,忽然问了一句:“沐婵,你有男朋友吗?”

“咳咳——”我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

“妈!”宋鹤翊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就是问问嘛!”宋妈妈无辜地眨眨眼,“这孩子,你急什么?”

“我没急。”宋鹤翊转过身去整理被子,但我看到他脖子后面都红了。

“沐婵你别理他。”宋妈妈压低声音,对我眨了眨眼,“他就是这个德行。”

我低下头,假装在整理饭盒,脸上的温度已经控制不住了。

门被推开,宋恬探进半个脑袋:“妈,我们买了苹果和香蕉,医生说手术前能吃吗?”

“能吃。”宋鹤翊走过去,接过水果,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你去问问护士,手术大概几点。”

“好嘞!”宋恬又缩回去,门关上之前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她这个大拇指是什么意思。

宋妈妈喝完汤,有点累了,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宋鹤翊帮她把被子掖好,调慢了点滴的速度,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

“你还没吃早饭吧?”他问。

“我——”

“包子里还有两个,你先吃点。”

“我不饿——”

“沐婵。”他叫我的名字,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多了一点不容拒绝的东西,“你从早上忙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坐下,把包子吃了。”

我看着他黑眼圈下面那双红红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自己一夜没睡,还在操心别人吃没吃早饭。

“好。”我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是羊肉大葱馅的,已经凉了,但还是很好吃。

宋鹤翊在我对面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妹妹挺活泼的。”我说。

“嗯。从小就这样。”

“你弟弟话好少。”

“像他哥。”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