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框里,聊天记录寥寥无几,大多围绕着吃饭的话题展开。他发来“今天晚点回”,我便回了个“好”。他说“排骨很好吃”,我就接了句“那你多吃点”。他又叮嘱“明天降温,多穿点”,我回应“你也是”。
最上方是他今晚接连发来的三条消息。
“好。”
“谢谢你,沐婵。”
“真的谢谢你。”
我指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匆匆删掉。如此反复,打打删删,删删打打。
最终,我还是按下发送键:
“明天阿姨手术,一定会顺利的。你别太担心。早点睡。”
消息发出去后,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搁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约莫一分钟后,手机微微震动。
我拿起一看。
“嗯。晚安。”
仅仅两个字。
可我的目光却在这两个字上停留许久。
“晚安。”
他这次居然把“晚”字写对了。
以往他发消息时,“晚安”总会变成“wanan”——这是拼音输入法惹的祸。有次我还调侃他,是不是不会写“安”字啊。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手滑了”,但从那之后,每次发“晚安”前都会停顿片刻,仿佛在仔细检查有没有出错。
而今天,他没犯这个错误。
“晚安。”
我放下手机,将被子往上拉,直至下巴。
窗外月光悄然穿过窗帘缝隙,投下一道纤细的光束,恰巧落在枕头一侧。
明日还需早起。去医院,送早餐,购置护理垫与吸管,返家做午饭,再送往医院——
脑海中的事项如同走马灯般接连浮现。
然而,在这诸多思绪之下,有个声音不断回响:
他没事的。阿姨也没事的。
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侧身翻动,把脸深深埋入枕头之中。
明日,必是漫长的一天。
霓虹最先亮起来,不是一盏一盏,而是一片一片,像谁打翻了颜料盘,红的蓝的紫的光在玻璃幕墙上淌。远处的写字楼还亮着些格子,一格一格的,有的白,有的黄,偶尔有人影从那格里站起来,伸个懒腰,又坐下去。更远处的高架桥上,车灯连成两条河——红的是尾灯,往东;白的是前灯,往西。两条河静静地流着,听不见水声,只看见光点一串一串地移过去,慢悠悠的,像日子。
路灯下有个卖橘子的三轮车,橘子堆得尖尖的,在灯光下泛着润润的橙红色。卖橘子的大哥低头看着手机,蓝荧荧的光照着他的脸,忽明忽暗。偶尔有晚归的人停下,拣几个橘子,手机扫码,“叮”的一声,那光就在他脸上亮一下。
地铁口还在往外吐人。出来的都低着头,走得快,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又一寸一寸地短下去。有个女孩站在出口等人,不时看看手机,又抬头望望来路。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拢了拢,又看手机。广告牌在她身后亮着,是个奶茶的广告,大大的杯子里有珍珠在转,转了一圈,又一圈。
便利店的门铃响了又响,“欢迎光临”的声音已经疲倦了,软软地拖着尾音。关东煮的热气扑在玻璃上,凝成一片白雾。收银的女孩歪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又像什么都没想。冷柜嗡嗡地响着,灯光把里面的饭团照得格外好看,紫菜的,三文鱼的,整整齐齐地排着队。
夜渐渐深了。霓虹还在闪,只是闪得有些疲惫;车流还在动,只是动得有些稀疏。这座城市像一个熬夜的人,明明该睡了,却还睁着眼睛,亮着灯,等着什么。至于等什么,大概连它自己也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