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遇到的人越来越多。
在拐角城和闻安酒馆之间的那片区域,人流量比灰街大多了。不是因为这里好,是因为这里没什么规则——没有成片的镜子,没有密密麻麻的门,连墙上的规则刻痕都很少。萧叶珃说这里是“低规则密度区”,齐淮洲说这里就是“没什么东西”区。
第一批让齐淮洲真正开口说外语的是一队德国人。
三个,两男一女,背着用旧布和绳子捆成的简易行囊,脸上带着一种德国特有的、齐淮洲在生前就见识过的严肃。他们看到齐淮洲一群人,停下来,领头的那个男人说了一句德语。
“Woher kommt ihr?”你们从哪来的?
叶黄听不懂,新春歪着头,南宫芊芊从单词书里抬起头——abandon背完了,现在在背abundant,丰富的,充足的。她看了那三个德国人一眼,又低下头。
齐淮洲张了张嘴,然后说出了一句完整且标准的德语。
“Aus einer Stadt im Westen. Sieht aus, als wärt ihr auch weit gelaufen.”从西边的一个城市来的。你们看起来也走了很远。
那个德国男人的眉毛抬了起来。不是惊讶,是“终于遇到一个能说话的”。
他们聊了几分钟。齐淮洲的德语不算流利,但够用——词汇量是早年跟一个德国老头儿学的,语法是从书上看来的,口音杂,但能懂。那三个德国人告诉他,他们是从盆域北边的“骨林”过来的,走了不知道多久,路上遇到了不少人,有的人疯了,有的人消失了,有的人还在走。
“Wohin?”去哪儿?德国男人问。
齐淮洲想了想,说了一句他不知道对不对的德语。
“Weiß nicht. Aber stehenbleiben ist keine Lösung.”不知道。但停下来不是办法。
德国男人点了点头,带着他的队伍走了。
叶黄等他们走远了才开口。“你还会德语?”
“会一点儿。”
“一点儿是多少?”
“够问路,够骂人,够说‘不知道’。”齐淮洲把手插回口袋,“小爷我还会日语、俄语、乌克兰语、法语。够用了。”
新春扳着手指头数。“汉语,德语,日语,俄语,乌克兰语,法语。六种。加汉语是七种。你会七种语言?”
“小爷我说了,够用。”
“你怎么学的?”
“活着的时候没事干。蹲桥洞底下的时候拿树枝在地上划,后来有了正经书,就正经学。小爷我脑子好使,学得快。不像有些人,背个abandon背了好几年还在背。”
南宫芊芊从单词书后面抬起眼睛,看了齐淮洲一眼。“abandon只是第一个词。我早就背完了。现在在背abundant。”
“有什么区别?”
“abandon是抛弃,放弃。abundant是丰富的,充足的。”南宫芊芊顿了一下,“一个是空的,一个是满的。”
齐淮洲没接话。他觉得这句话有点意思,但他不想在这个场合接。接了南宫芊芊能跟他讨论到下一个循环。
后来遇到的是一个日本老头儿。
一个人,瘦小,驼背,头发全白了——不是银白,是那种灰蒙蒙的、像被烟熏过的白。他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块灰片,不是在卖东西,是等人。齐淮洲走过去用日语打了个招呼。
“こんにちは。”
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齐淮洲一眼,然后说了一长串日语,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口音。齐淮洲听了个大概——大意是:他已经在这个世界里走了很久了,他的妻子也在,但两个人走散了,他在路边等,因为妻子说过“如果走散了就在路边等”。
齐淮洲问了他的妻子长什么样。老头说白头发,蓝眼睛,穿着白色的衣服。齐淮洲回头看了一眼南宫芊芊。南宫芊芊正在翻单词书,白头发,蓝眼睛,白色衣服。老头顺着齐淮洲的目光看过去,摇了摇头。“不是她。我妻子比我年轻很多。但你说的那个人——她也是一个人吗?”
南宫芊芊感觉到有人在看她,抬起头,蓝色眼睛里一片平静。“怎么了?”
“没事。您继续背您的abundant。”
南宫芊芊低下头继续背。
齐淮洲没告诉老头他见过符合描述的人。因为他没见过。他说了句“会帮您留意”,老头鞠了一躬,又蹲回了路边。
走在路上,李小璐小声说了一句。“你骗他了。”
“小爷我没骗他。小爷我说‘会留意’,没说‘见过’。”
“你知道他等不到。”
齐淮洲没回答。他走快了几步,把李小璐甩在了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