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人·第十二章

一、外交官

齐淮洲发现自己成了这帮人的嘴。

不是他主动要求的。是事情自然而然变成了这样。在拐角城和闻安酒馆之间那片灰扑扑的空地上，他们开始遇到别的人。不是零星的一两个，是一群一群的。有的三三两两结伴，有的独行，有的拖家带口——不是真的家庭，是临时凑在一起的陌生人，因为活得太久了，需要旁边有个喘气的东西。

第一次遇到外人的时候，叶黄往后退了半步，把纸抱在胸口，下巴缩进红色外衣的领子里。白简直接躲到了祁夜祠身后，祁夜祠侧了一下身让他藏好，自己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新春倒是往前凑了凑，歪着头看那几个陌生人，像在动物园观察一种没见过的动物。南宫芊芊从单词书后面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背她的abandon。abandon，抛弃，放弃。她背了不知道多少遍，每次背到这个词都会顿一下，但她从来没说过为什么。

李小璐站在人群的外围，把本子翻开了一页，捏着笔，没写字。他在听。

白镰不在。白简控制的这具身体缩在人群中间，灰色的眼睛从卫衣帽子的边缘露出来，像一只要从壳里钻出来又不敢钻的蜗牛。

对方是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中年人，衣服灰扑扑的，脸上有那种在这个世界里待了很久才会有的表情——不是疲惫，是麻木。眼睛是睁着的，但里面没什么东西在转。

他们先开口了。

“你们从哪边来的？”领头的男人问。声音很平，没有语调起伏。

齐淮洲往前走了一步。他也没多想，就是觉得总得有人说话，而其他人——他回头看了一眼——其他人都在等他说话。

“灰街那边。”齐淮洲把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松散，语气随意得像在跟邻居聊天。“您几位呢？”

“西边。走了很久。”

“去哪儿啊？”

“不知道。走着。”

齐淮洲点了点头，没追问。他注意到那个女人的眼睛一直在看叶黄怀里的纸，不是好奇，是渴。那种眼神他见过——在灰街那些蹲墙角的人脸上，在仓库里蜷着的李小璐脸上。不是渴水，是渴什么东西能证明自己还存在着。

从那天起，齐淮洲就成了他们的外交官。不是因为他是领头的——他不承认任何头衔——而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面对陌生人不会往后退、不会往别人身后躲、不会假装在看单词书的人。他也是唯一一个骂人能骂到对方笑出声的人。在那个灰白色的、所有人都绷着脸的世界里，能让人笑出来是一种稀缺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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