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

闻安的酒馆不在哪个城市的正中央，在盆域偏南的一片空地上。说空地也不太对——酒馆周围散落着一些废弃的建筑，但是没有街道将它们连接起来，像被人随手丢在那里的积木。酒馆本身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刷过白漆，漆皮在灰白色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蓝。窗户上挂着深色的布帘，看不到里面。门是木头门，深棕色，门板上钉着一块铜牌，铜牌上刻着一只酒杯。

齐淮洲先到的。他到的时候闻安正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不是真的擦，这个世界里的杯子不会脏，但他喜欢手里拿着东西。看到齐淮洲进来，闻安的嘴角伤疤往上牵了牵。

“小淮舟。”他说。

“您丫闭嘴。”齐淮洲拉过吧台前的一把高脚凳，坐上去，把两把刀从腰上解下来放在吧台上。闻安看了一眼那两把刀，没碰。

“喝什么？”

“有什么？”

“什么都有。什么都没有。”闻安从吧台下面拿出一只玻璃杯，倒了一杯透明的液体，推到齐淮洲面前。“无酒精鸡尾酒。这个世界里没有酒精，发酵不起来。我试过。所以这就是一杯加了糖的水。但颜色好看。”

齐淮洲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微凉，后味有一点点苦。“还行。”

“您这句‘还行’是我在这个世界得到的最高的评价。”闻安把杯子放回架子上，排整齐。

齐淮洲靠在吧台上，扭头看了看酒馆里面。不大，七八张桌子，椅子翻过来扣在桌面上，像是随时准备打烊。角落里有一架钢琴，黑色立式，琴盖上落了一层薄灰。

“这钢琴能弹吗？”齐淮洲问。

“能。调律过了。我调的。”闻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

齐淮洲也没再问。

人陆陆续续地来了。新春抱着一把羽毛进来的时候，闻安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空的大肚玻璃瓶，放在吧台上。新春的眼睛亮了，把羽毛一根一根地插进瓶子里，调整角度，让每一根都朝外散开。

“谢谢闻安哥哥！”她说。

闻安的嘴角抽了一下。“叫闻安就行。”

“好的闻安哥哥。”

闻安转头对齐淮洲说：“这人你从哪捡的？”

“灰街。”

“灰街没有这种品种。”

“小爷我也觉得她不是这个世界产的。”

白简跟着祁夜祠进来的时候，白简的卫衣帽子上全是草屑，裤腿膝盖处有两块灰印。闻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祁夜祠一眼。

“摔了？”闻安问白简。

白简摇头。“没有。蹲久了，腿麻，跪了一下。”

闻安倒了一杯加了糖的水，放在吧台上。“喝吧。不收钱。这个世界里的任何东西本来就不该收钱，但总得有个交换的媒介，不然人与人之间就只剩——算了，不说了。”

白简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叶黄是第五个到的。她抱着纸，纸的边缘被什么东西染成了暗红色。齐淮洲看到那些红，手搭上了刀柄。

“黄桃，您手上什么玩意儿？”

叶黄低头看了看纸的边缘。“不知道。我在北区的一个房间里找到的。那个房间的墙壁上全是这种颜色。不是血迹，是颜料。有人用颜料在墙上画画。”

“画的什么？”

“一扇门。”叶黄把纸放在桌子上，坐下来。“很大一扇门。两扇门板，向外开。门后面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画得很细，连门缝里的阴影都画出来了。”

萧叶珃推门进来的时候，把单框眼镜取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又擦。“地下室又找到了一些文件碎片。不全，但能拼出几个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叠碎纸片，铺在吧台上。“‘样本繁殖’‘能量循环’‘记忆保留率’——还有这个。”

他指着最下面一张碎片。碎片上只有一个完整的词：“筛选。”

齐淮洲看着那个词，没说话。

李小璐最后一个到的。他从南边的土路上走过来，步伐不急不慢，淡绿色的头发被风吹到脸侧，他没有拨开。绿色的眼睛看着酒馆门口那块铜牌，看了两秒，然后推门进来。

“怎么样？”齐淮洲问。

李小璐从斜挎包里拿出本子，翻开，放在吧台上。上面画了一张图——不是乐谱，是排水系统图的临摹。但他在原图的线条之间添了一些东西。一些小圆圈，用虚线连接。

“石台上的图不完整，”李小璐说，“缺了东南角。我用推测补上了。补完之后发现——这个排水系统不是排水的。是循环的。”

“循环？”闻安凑过来看。

“水从一个地方出来，经过所有管道，回到起点。没有出口，没有入口。是一个闭环。”李小璐用手指沿着虚线画了一圈。“这个世界的水是不流动的。它只是在转圈。”

闻安把那张图拿起来，看了很久。

“你们有没有想过，”闻安说，把画放回吧台上，拿起大肚玻璃瓶里的一根黑色长羽毛，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这个世界的能量从哪里来？”

没有人回答。

“没有太阳，没有风，没有河流。门不会自己产生能量，镜子不会自己反射——等等，镜子反射的是光，光从哪里来？”闻安指了指头顶的覆层。“这个东西为什么一直在发光？它不可能是永动机。”

萧叶珃说：“样本繁殖。能量循环。记忆保留率。筛选。这些词放在一起——”

“你在想什么？”齐淮洲问。

萧叶珃把单框眼镜往上推了推。“我在想，这个世界可能是一个养殖场。”

沉默。

新春歪着头。“养殖什么？”

“人。”萧叶珃说，“养殖人。繁殖，筛选，保留记忆——保留什么记忆？保留有用的记忆。那些能在这个世界里活下来的记忆。不能活下来的，清除，回收，再利用。能量循环。能量从哪里来？从——你们知道现实世界里怎么处理垃圾吗？焚烧。焚烧产生热量，热量转化为能量。”

齐淮洲的手指摸着左腰的刀柄。“您说咱们是垃圾？”

“不是垃圾。”萧叶珃说，“是燃料。”

闻安把羽毛插回瓶子里。“萧法医，您这个说法太极端了。证据不足。”

“证据不足，但逻辑通。”

“逻辑通不代表事实。”

萧叶珃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找到词。他坐回椅子上，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子上，用两根手指捏着鼻梁。

齐淮洲端起那杯加糖的水，一饮而尽，把杯子往吧台上一顿。

“行了。别在酒馆里琢磨这个了。小爷我来这儿不是为了听你们讲什么养殖场燃料的。小爷我饿了。闻安，您这儿有吃的吗？”

闻安从吧台下面端出一个盘子，盘子里放着几块灰白色的、方形的、看起来像饼干的东西。

“这不是饼干，”闻安说，“这是用一种植物的根磨成粉做的。灰街东边的仓库里有那种根，你们应该见过。黑色的，苦的。磨成粉之后加点水，压成形状，晒干——不对，这个世界没有太阳，晾干。能吃。没味道，但顶饿。”

齐淮洲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咽了。“还行。比生啃那黑块茎强。”

新春也拿了一块，掰成两半，递给白简一半。白简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

李小璐没吃。他坐在角落里，把本子翻开，在画着循环图的那一页旁边写了一段旋律。音符很短，节奏很快，像心跳。他把这段旋律命名为“闭环”。

叶黄没有吃，也没有写字。她靠着酒馆的墙壁，把那叠染了暗红色的纸抱在胸前，闭上了眼睛。

祁夜祠站在酒馆门口，看着外面灰白色的空地。他的深蓝色眼睛在灰白色的光线里显得很暗。

闻安走到钢琴前面，掀开琴盖，坐了下来。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弹了几个音。不是曲子，是音阶。上行，下行，再上行。声音在酒馆里回荡，填满了每一个安静的角落。

齐淮洲靠在吧台上，把冥的项链从衣领里掏出来，捏着那只金属渡鸦的翅膀。

“小爷我在想，”他说，“如果这个世界里的时间是不动的，人不会变老，那咱们现在是什么状态？永远二十三？永远十八？永远——永远就是现在这个样子。永远带着现在的记忆，现在的伤疤，现在的毛病。”

闻安在钢琴上弹了一个和弦。不和谐，很刺耳。

“那不是很好吗？”新春说，嘴里嚼着饼干，声音含混，“永远不会老，永远不会死——不对，会死，但死了又活了。永远有无限的时间。我可以学很多东西。我可以学钢琴，学画画，学——”

“学做人。”齐淮洲说。

新春用力点了点头。“对。学做人。”

酒馆里安静了一会儿。闻安又弹了几个音，这次和谐了一些。

白简坐在新春旁边，把饼干吃完了，手指上沾着灰白色的粉末。他把手指一根一根地舔干净，舔完之后看了看手指，又看了看手掌。十根。没有多，没有少。

他没有数。他只是看了看。

他不再数了。他已经学会了。在这个世界里，最有用的事不是变强，不是变聪明，是学会不提心吊胆地活着。

白简缩在椅子里，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露出了几缕白色的碎发。他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微微颤动。

白镰没有出来。

现在是他。只是他。白简。

（第十一章·完）

卡布橙（作者）3129字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