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叶珃走路很快,步子大,节奏稳,像是在赶去一个很重要的现场。但他走的路线很奇怪——不沿直线,总是绕一下,避开某些地砖,或者从某根柱子的左边绕过去而不是右边。
新春注意到了。“你为什么绕路?”
“因为那些地砖是松的。踩上去会响。”
“响了会怎样?”
“不会怎样。但我讨厌那种声音。”萧叶珃头也没回。
他带他们穿过十字路口,走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侧的墙上没有镜子,没有窗,只有紧闭的木头门。门上有编号,不是数字,是天干地支。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个门,排成一排。
萧叶珃停在“庚”门前,从腰带上解下那串钥匙,翻了几下,找出一把黄铜色的,插进锁眼。锁是旧的,转动的时候发出干涩的嘎吱声。他拧了两圈,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有窗户,窗户上挂着灰色的窗帘,窗帘透光,能看到外面的灰白色。有一张桌子,木头桌子,桌面上铺着一张白色的——不是纸,是布。白布上面放着一些东西:放大镜,镊子,小刀,几支铅笔,一个笔记本,一把透明的塑料尺子。
墙边有一个柜子,木头柜子,有六个抽屉。柜子上面放着一个小铁盒,铁盒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证物”。
齐淮洲扫了一眼房间。“这是您的地盘?”
“临时的。”萧叶珃走到桌子后面,拉开椅子坐下,把单框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重新戴上。“我来了之后花了三天清理这间屋子。原来全是灰。现在干净了。”
“您有强迫症?”
“这不是强迫症。这是法医的基本素养。工作环境不干净,证据就会污染。证据污染了,结论就是错的。结论错了,死人就不会安息。”萧叶珃顿了顿。“虽然这个世界里的死人本来就不安息。”
叶黄站在门口,抱着纸,看着那张铺着白布的桌子。她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纸的边缘被掐出了折痕。她想起了什么——她生前写小说的桌子。也是一张木头的,也铺着一块布,不过是蓝色的。桌上有咖啡杯,有笔记本,有她养的一盆快死了的绿萝。
“您坐哪儿?”萧叶珃抬头看着他们,“站着不累吗?我这儿有凳子。柜子里有。”
白镰拉开柜子,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四个圆木凳。他拿出两个,丢在地上,自己坐了一个。叶黄拿了一个,坐下了。李小璐没有坐,他站在桌子旁边,低头看着白布上的东西——那个笔记本。
“能看吗?”李小璐问。
萧叶珃看了他一眼。“你是左撇子?”
李小璐愣了一下。“什么?”
“你刚才拿本子的手。你用左手写字?”
李小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嗯。”
“那你应该对我的笔记本感兴趣。因为我是右撇子,我的笔记是右撇子的视角。左撇子看右撇子的笔记会觉得别扭。但你看吧,反正也没什么机密。”
李小璐翻开笔记本。
里面不是字,是画。解剖图。人体的肌肉、骨骼、血管、神经,用铅笔一笔一笔地画出来,标注着名称和尺寸。线条精准,比例准确,每一张图都像从教科书上复印下来的,但仔细看能看出笔触的差异——这是手画的。
“您画的?”李小璐问。
“不然呢?鬼画的?”萧叶珃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开始削。他用的是小刀,不是转笔刀。刀片很薄,他削得很慢,每一刀都削掉薄薄的一层木皮,露出里面的石墨芯。石墨芯露出来大约五毫米,他停下来,用指腹摸了摸尖端,然后继续削。直到尖端的长度和粗细都达到了他想要的标准,他才放下小刀,把铅笔放在白布上,笔尖朝左,笔尾朝右,和那支尺子平行。
齐淮洲看着这一套动作,什么都没说。但他注意到了每一个细节。削铅笔的方式,放铅笔的方向,笔尖的长度——大约四毫米。这不是随机的。这是程序。
“您说的找线索,怎么找?”齐淮洲坐到白镰旁边的圆凳上。
萧叶珃把笔记本从李小璐手里拿回来,翻到后面几页。那里不是解剖图,是地图。他用铅笔画出了盆域的大致轮廓——镜城,门墟,静默平原,灰烬镇,倒影湖,还有他们现在所在的这个没有名字的城市。
“盆域是这个世界的中心区域。我们在这里。”他用铅笔尖点了一下地图上的一个小点。“这个城市没有名字,但我在柜子里找到了一些文件。”他指了指墙边的柜子。“文件上说,这里曾经是一个研究站。”
“研究什么?”
“研究门。”萧叶珃抬起头,翠绿色的眼睛透过单框眼镜看着齐淮洲。“这个世界不是天然的。它是被建造的。门是建造者留下的接口。研究站的人试图通过门反向追踪建造者的信息。”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文件到这里就断了。最后几页被人撕掉了。”
萧叶珃把地图翻回去,合上笔记本,放在白布的正中央。他调整了一下笔记本的位置,让它和桌子的边缘平行。
“所以我需要你们帮我找。找那个被撕掉的部分。可能在柜子里,可能在别的房间里,可能被埋在了什么地方。这个城市不大,一两天就能搜完。”
齐淮洲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脑后,白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
“您一个人找了多久了?”
“不知道。没有时间。但我把东区的每间屋子都翻过了。没有。”
“所以您需要人手。”
“所以你们来得正好。”萧叶珃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也没有任何感谢的成分。像是在说“我需要一把镊子,而你们正好是镊子”。
白镰在旁边嗤了一声。“您这求人的态度可真够可以的。”
“我没求你们。”萧叶珃说,“我在陈述事实。我需要人手,你们需要线索。合作。平等交换。不存在谁求谁。”
白镰的红色眼睛和萧叶珃的翠绿色眼睛对视了两秒。白镰先移开了视线——不是认输,是懒得看了。
“行。”齐淮洲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怎么搜?”
萧叶珃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每张纸上画着这个城市的分区图。他把纸分给他们,每人一张。
“西区,南区,北区,中心区,东区我已经搜过了。你们每人负责一个区。每间屋子都要进,每个柜子都要翻,每张纸都要看。找到任何写着‘门’‘建造者’‘接口’‘程序’这些词的东西,带回来。不要读。”
“不要读?”叶黄抬起头。
“不要读。因为有些东西读了会触发规则。你们知道规则的后两条读不了吧?那不是因为你们读不懂,是因为规则在保护自己。有些信息,读到就会激活。”
齐淮洲想起自己第一次试图读第四条规则时脑子里那一下锤击。不是疼,是晕。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了一下暂停键。
“明白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