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又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土路两边的灌木越来越密,从低矮的草丛变成了齐腰高的灌木丛,灰绿色的枝叶交错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天然的篱笆。路变窄了,只能一个人一个人地通过。
齐淮洲打头,用左手拨开伸到路上的枝条。有些枝条上有刺,细而硬,扎在手背上像针扎一样。他没吭声,但手背上多了几道细细的红痕。
叶黄跟在他后面,抱着纸,纸的边缘被灌木的枝条刮出了几道口子。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口子,把纸抱得更紧了。
新春走在叶黄后面,麻花辫在身后一甩一甩。她不怕那些刺,甚至伸手去摸了摸,感受了一下刺痛的感觉。她在学习。“痛”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她生前应该知道,但她好像忘了。或者她从来就没真正理解过。她现在在重新学。
李小璐走在倒数第二个,祁夜祠殿后。李小璐的手一直按着胸口,呼吸比之前更急促了一些。他的嘴唇已经完全失去了颜色,嘴唇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青紫。
祁夜祠注意到了。
“你需要休息。”他说,不是建议,是陈述。
李小璐摇了摇头。“不用。我习惯了。”
“习惯不代表正确。”
李小璐没有回答。他继续走,步子比刚才更小了,但每一步都很稳。他有强迫症,他的身体会强迫自己保持正确的姿态,即使心脏已经快要受不了了。
土路突然开阔了。
灌木丛向两边退开,露出了一片大约一个足球场那么大的空地。空地的地面不是灰白色的土,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的土壤。空地的正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树——不是橘树那种矮小的、歪脖子的树,是一棵真正的、高大的、枝干虬结的树。树冠铺开来,覆盖了大半个空地,叶子不是绿色的,是一种接近于黑色的深紫。
树的下面,有一口井。
不是那种用石头砌的、有井台有辘轳的井。就是一个洞,圆形的,直径大约一米,洞口周围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洞里有水,水面很深,看不到底,但能看到水面的反光——微弱的光,从洞底反射上来,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齐淮洲站在空地的边缘,看着那口井,没有说话。
新春从他身后探出头来,棕色的眼睛瞪大了。“是水!”
“别过去。”齐淮洲说。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命令的意思,但有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重量。
新春停住了。
“为什么?”她问。
齐淮洲没有回答。他看着那口井,又看着井旁边的那棵树。树干的颜色是深褐色的,接近黑色,树皮上布满了纵向的裂纹,像一张张竖着的嘴。树根从地面隆起,盘踞在井口的周围,像一条条僵硬的蛇。
李小璐从后面走上来,站到齐淮洲旁边。他看了那口井三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我见过这口井。”
齐淮洲转头看着他。“在哪儿?”
“在我的梦里。”李小璐说,绿色的眼睛盯着那口井,瞳孔里映出洞口水面的反光。“在我死之前。我做过一个梦,梦到我站在一口井旁边,井里有水,水里有一个人。那个人在看我。他的眼睛是红色的。”
齐淮洲的手指搭上了左腰的刀柄。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醒了。”李小璐说,“我醒过来的时候,心脏在疼。那种疼不是生病的那种疼,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的那种疼。我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我的心脏没有异常。但我知道有。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身体里,不在心脏里,在心里。”
他说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的强迫症在告诉他——你的手不干净,你需要洗手,但这里没有水,没有水你洗不了,洗不了你就会一直想,一直想到崩溃。
齐淮洲伸出手,握住了李小璐的手腕。
“别想了。”他说,“没有水洗手,没有水洗手就没法洗,没法洗就别想了。越想越难受。”
李小璐抬起头,看着齐淮洲。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又有什么东西在重新拼合。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他问。
“因为小爷我也有毛病。”齐淮洲松开他的手腕,把手插回口袋。“小爷我的毛病不是强迫症,是另一种——见着血就兴奋。这毛病比您那毛病恶心多了。您那毛病最多把袖口捻起毛边,小爷我这毛病能要人命。”2
这是一种怪癖吧?
李小璐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不是坏人。”李小璐说。
齐淮洲笑了一下。不是十五度的标准微笑,是一个带着点苦涩的、嘴角往下扯了扯的笑。
“小爷我说过,小爷我不是好人。但小爷我也不是畜生。这世界上只有两种人——畜生,和不是畜生。小爷我属于第二种。”
他转身,面向那口井。
“水在那儿,但小爷我不确定能不能喝。这破地方的东西,看着像水的,不一定是水。闻安说过,门后面不是空间,是记忆。那井里头呢?井里头的水,是水还是记忆?”
叶黄从后面走上来,站在齐淮洲身边,抱着她的纸,看着那口井。
“不管是水还是记忆,”她说,“我渴了。”
“小爷我也渴了。”
“那怎么办?”
齐淮洲想了想。
“小爷我先喝。要是小爷我死了——不对,再死一次——你们就别喝。要是小爷我没事,你们再喝。”
“不行。”叶黄说。
“不行。”新春说。
“不行。”李小璐说。
祁夜祠没有说话,但他从后面走上来,站在齐淮洲的旁边,和他并排。他的意思很明显——要喝一起喝。
齐淮洲看了看这些人,张了张嘴,想骂一句“您丫有病吧”,但没骂出来。他把嘴闭上了,把那句话咽了回去,连同喉咙里的干渴一起咽了回去。
“行,”他说,“一起喝。”
他走向那口井。
土路尽头的空地上,暗红色的土壤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像踩在干枯的树叶上。那棵大树的枝叶在他头顶投下深紫色的阴影,把灰白色的光线切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落在他身上,落在每一个人身上。
齐淮洲走到井边,蹲下来,往井里看。
水面很黑,很深,看不到底。但水面上映出了东西——不是他的脸,不是倒影。是另一张脸。一张陌生的、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闭着眼睛,像是在沉睡。
齐淮洲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然后伸出手,探进井里。
水是凉的。不是冰凉,是一种接近于体温的凉,像另一个人的手背贴上了他的掌心。
他掬起一捧水,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水没有味道。
不是“没有味道”的那种没有味道——是真正的、彻底的、什么都没有的味道。不甜,不咸,不酸,不苦,不涩。像把一口空气含在了嘴里,然后咽了下去。
但喉咙不渴了。
干裂的、像砂纸一样的喉咙,在那一口水咽下去之后,变得湿润了。像一场雨落在干涸的河床上,水渗透进每一道裂缝,把碎裂的泥土重新粘合在一起。
齐淮洲站起来,回头看着身后的人。
“能喝。”他说。
新春第一个冲上来,趴在井边,把半个身子探了进去。齐淮洲一把薅住她的麻花辫,把她往后拽了半尺。
“您别掉进去!这井深着呢,掉进去小爷我捞不上来!”
新春被拽得往后踉跄了一步,但脸上全是笑。她蹲在井边,用手掬了一捧水,喝了一大口。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不是痛苦,不是惊讶,是一种接近于“我终于明白了什么”的释然。
“这个水,”她说,“没有味道。但是喝了之后,就不渴了。为什么没有味道的东西,能让人不渴?”
齐淮洲说:“有些问题,别问。”
新春把这个答案记了下来。虽然她还是不太懂,但她觉得“别问”也是一个答案——一个关于这个世界的、很准确的答案。
叶黄喝了。李小璐喝了。祁夜祠喝了。
他们围坐在井边的暗红色土地上,头顶是大树深紫色的枝叶,脚边是那口不知道通往哪里的井。灰白色的光线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不规则的、明亮的光斑。
齐淮洲靠在那棵大树的树干上,把冥的项链从衣领里掏出来,让那只金属渡鸦悬在胸前。
“小爷我在想,”他说,“咱们走了这么远,到底是为了什么?”
叶黄说:“找线索。”
“找什么线索?”
“离开这个世界的线索。”
“离开之后去哪儿?”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李小璐把本子从斜挎包里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开始写。他写的不是乐谱,是字。一行一行的,工整的,像是印刷体一样的字。齐淮洲凑过去看了一眼。
“井水无味,饮之解渴。大树无荫,坐之避光。土路有尽,行之无终。”
齐淮洲念了一遍,然后笑了。
“您这写的是诗?”
“不是诗,”李小璐说,“是记录。我怕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我们来过这里。”李小璐抬起头,绿色的眼睛里映着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湖面。“这个世界里,没有时间。没有时间就没有记忆。没有记忆,我们就会一遍一遍地重复同样的事,走同样的路,喝同样的水,问同样的问题。我不想那样。”
齐淮洲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您不会忘的。”齐淮洲说。
“为什么?”
“因为小爷我会提醒您。”
李小璐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微笑,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是“我终于可以不用一个人扛着了”的放松。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斜挎包里,拉好拉链。
远处,土路的尽头,有一个人影在靠近。
不是走过来的,是跑过来的。步伐很快,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横冲直撞的气势。白色马尾在身后飞扬,米白色卫衣的帽子被风吹掉了,露出整张脸——苍白的,瘦削的,但眼睛是红色的。不是白简的灰白色,是血一样的、明亮的、灼人的红色。
白镰来了。
他跑到井边,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不是累了——他不需要呼吸——他只是习惯用这种方式表达“我他妈终于追上你们了”。
“操,”白镰抬起头,红色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齐淮洲脸上,“你们走那么快干嘛?赶着投胎?”
齐淮洲靠在树干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挂着一个懒洋洋的笑。
“您丫睡醒了?”
“那笨蛋睡了,我就醒了。”白镰直起身,走到井边,看了一眼井里的水,然后转头看着齐淮洲。“这什么地儿?”
“不知道。有口井,有水,能喝。”
白镰蹲下来,看了看井里的倒影。水面映出他的脸——白发的,红瞳的,苍白的,桀骜不驯的。他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掬了一捧水,喝了。
“还行。”他说,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嘴。“不甜。”
“能喝就不错了,您还挑甜的?”
白镰没有回答。他走到大树下面,一屁股坐在齐淮洲旁边,背靠着树干,把卫衣的帽子重新扣上,双手插进口袋。他的姿态和白简完全不同——白简坐着的时候是缩着的、弯着的、试图让自己变小的。白镰坐着的时候是展开的、舒展的、占据了尽可能多空间的。
“那笨蛋让我带句话。”白镰说,眼睛看着前方,不看任何人。
“什么话?”
“他说谢谢。”
齐淮洲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你在他睡着之前扶了他一把。”白镰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他说他以前睡着的时候,从来没有人扶过他。他都是直接倒在地上,有时候磕到头,有时候磕到膝盖。醒来的时候身上全是伤。他以为是自己梦游摔的。”
齐淮洲沉默了几秒。
“他不知道你在?”齐淮洲问。
“不知道。”白镰说,“他以为那些伤是自己梦游弄的。他以为他的梦游很严重。他以为他有病。但他不知道病是什么。”
白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和白简的一模一样——细长的,苍白的,骨节分明的。但白简的手会抖,白镰的手不会。
“他不是有病,”白镰说,声音低了一些,“他是有我。”
没有人说话。
新春坐在井边,把脚伸进井口,晃了晃。她的鞋底碰到了水面,激起一圈细微的涟漪。涟漪扩散开来,碰到了井壁,又弹回来,把水面搅成了一片破碎的、闪光的网。
叶黄把纸放在膝盖上,没有写字。她只是抱着它们,像抱着一只不会动的、安静的、不需要喂食的宠物。
李小璐把本子拿出来又放回去了。他发现自己没有什么要写的——不是因为没什么可写,是因为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写。
祁夜祠站在大树的另一边,背靠着树干,双手插在口袋里,深蓝色的眼睛看着空地的边缘。那片暗红色的土壤,那片灰绿色的灌木丛,那条被枝叶遮住了来路的土路。
“接下来往哪走?”他问。
齐淮洲想了想。
“往前。”他说。
“前是哪?”
“不知道。反正不是后。”
白镰在旁边嗤笑了一声。“您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说了等于没说,但说了就是说了。您不也说了一堆等于没说的话吗?咱俩半斤八两。”
白镰转过头,红色的眼睛盯着齐淮洲的红瞳。两个红眼珠子的年轻人在灰白色的光线里对视了三秒,然后同时移开了视线。
“得,”白镰说,“往前就往前。反正我无所谓。那笨蛋想跟着你们,我就跟着。他不想跟了,我也不跟。”
“您不是说他不知道您在吗?他怎么想跟不想跟的?”
白镰沉默了。
“他会感觉到。”白镰最终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枝叶间漏下来的风吞没。“他感觉不到我,但他能感觉到‘这里是对的’或者‘这里不对’。他以为那是直觉。其实那不是。那是我。”
齐淮洲看着白镰的侧脸。那张脸和白简一模一样,但每一根线条的走向都不一样——眉梢的角度,嘴角的弧度,下巴的收紧程度。同一张脸,被两个不同的灵魂撑出了不同的形状。
“您挺在乎他的。”齐淮洲说。
白镰没有否认。他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把卫衣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然后闭上了眼睛。
“我睡一会儿,”他说,“醒了就是那笨蛋了。你们别吵我。”
“您刚醒,又睡?”
“切换很累的。你以为换人开不要油钱?”
白镰闭上了眼睛,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了。他的睫毛很长,和白简的一样,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睡着之后,他和白简没有任何区别——都是苍白的、安静的、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瓷像。
齐淮洲看着他的脸,等了几秒,确认他确实睡着了,然后站起来,走到井边,又掬了一捧水喝了。
喉咙不渴了。嘴唇不干了。但心里头还是渴。渴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水,不是橘子,不是任何能用嘴喝下去、能吃下去的东西。
是答案。
他想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想知道规则的后两条写着什么。想知道门后面是什么。想知道如果他在这里再死一次,是彻底消失,还是回到原来的世界。
想知道冥在哪里。
齐淮洲把冥的项链从衣领里掏出来,捏着那只金属渡鸦的翅膀。红色的宝石眼睛在灰白色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像在说:小爷我在呢。
但冥不在。
冥不在这里。
齐淮洲把项链塞回去,转身面对他的队伍——一个写小说的,一个实习人类,一个歌手,一个律师,一个双重人格,还有一个不知道在哪儿的冷脸杀手。
“得,”他说,“人齐了。走吧。”
新春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白镰还在睡觉。”
“背着走。”齐淮洲说。
他走过去,把白镰从地上拉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背上。白镰很轻——白简的体重,一个瘦削的、不怎么吃饭的年轻人的体重。齐淮洲背着他,走了两步,试了试平衡。
“还行。不沉。”
叶黄看着他背着白镰的样子,脑子里冒出一个词。她没有说出来,但她想到了。
那个词是“哥哥”。
齐淮洲不是任何人的哥哥。他只是一个二十三岁的、死在臭水沟里的、带着两把刀和一条乌鸦项链的年轻人。但他背着白镰的样子,像背着一整个世界。
他们沿着土路继续往前走。白镰在齐淮洲的背上睡着,呼吸均匀,睫毛偶尔颤动一下。新春走在齐淮洲旁边,时不时歪头看一眼白镰的脸,像是在确认他还在不在。
李小璐走在后面,手里拿着本子和笔,边走边写。他在写一段旋律,旋律的名字叫“井”。他不知道这首歌会不会有人听,但他还是要写。因为不写的话,他就会忘了。忘了他来过这里,忘了这口没有味道的井,忘了这棵深紫色的树,忘了这个白头发的、背着一个双重人格的年轻人,说了一句“往前”。
往前走。不要停。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