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出了灰街的范围,脚下的石板路面逐渐变成了灰白色的土路。土路不结实,踩上去会陷下去一个浅浅的脚印,脚印的边缘很快就塌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齐淮洲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他的嘴唇干了,喉咙也干了,说话的时候需要多咽一下才能发出声音。但他没有停下来。停下来解决不了问题,往前走才有可能找到水。
李小璐走在叶黄旁边,步子很小,很轻。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嘴唇几乎和皮肤一个颜色。他偶尔会用手按一下胸口——那个位置是心脏。齐淮洲注意到了,但没有问。他知道李小璐有心脏病。这个世界里,病还是会犯。规则没有说“你不会生病”,规则只说了一些别的东西。那些没有说的,才是最要命的。
白简走在最后面,低着头,卫衣帽子扣在头上。他的脚步开始不稳了,有时候会往旁边歪一下,然后又自己正过来。不是因为他饿——是因为他要切换了。
齐淮洲回头看了一眼,停下来。
“小白菜,您还行吗?”
白简抬起头,灰白色的眼睛从卫衣帽子的边缘露出来。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疲惫,是一种“我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但我阻止不了”的无奈。
“我……我可能快要……”他的声音在发抖。
“睡过去了?”
白简点了点头。
齐淮洲走过去,把手搭在白简的肩膀上。手掌不重,但很稳。
“行,您睡。睡醒了之后,不管出来的是谁,让他往前走。小爷我们在前面等着。别让他跑偏了,这条土路没有岔道,一直走就能追上。”
白简看着齐淮洲的眼睛。那双红瞳在灰白色的光线里显得很亮,像两颗被点燃的炭。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眼皮已经开始往下坠了。
“谢……谢谢。”他说,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的身体软了下去。齐淮洲扶着他,慢慢地把他放在地上,让他的背靠着路边一块凸起的石头。白简的头歪向一侧,马尾垂在地上,沾了一层灰。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深沉,睫毛不再颤动——他进入了真正的睡眠。
齐淮洲站起来,看着白简的脸。灰白色的皮肤,灰白色的头发,灰白色的睫毛。整个人像是从灰白色的世界里长出来的,又像是要融回灰白色里去。
“走吧。”他说,“他睡不了多久。白镰那家伙醒了就会追上来。”
他们继续走。新春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白简,他一个人靠在石头上,像一尊被遗弃在路边的雕塑。
“他不会有事吗?”新春问。
“不会。”齐淮洲说,“白镰比他厉害。白镰醒着的时候,什么东西都近不了他的身。您知道为什么吗?因为白镰那家伙,看着疯,其实比谁都清醒。他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儿——至少比小爷我知道得多。”
叶黄说:“他不说。”
“对,他不说。他不说的原因,小爷我猜啊——说了也没用。有些事儿,您知道了跟不知道,没什么区别。该来的还是会来,该走的还是会走。”
他们走了一段路,土路两边的景色开始变化。灰白色的空地逐渐被一种低矮的、灰绿色的灌木取代,灌木丛很密,枝干扭曲,叶子很小,像一只只干枯的手从地里伸出来。空气中多了一种味道——不是灰街那种“很多人待过”的气味,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像是泥土和腐殖质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齐淮洲突然停下了。
“小爷我想到一个问题。”他说。
新春和叶黄和李小璐都停下来看着他。祁夜祠站在最后面,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深蓝色的眼睛看着齐淮洲的后脑勺。
“什么问题?”叶黄问。
齐淮洲转过身,面对他们。他的红瞳在灰白色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像某种信号灯。
“咱们都知道,第二条规则是‘请马上自杀’。对吧?规则让咱们自杀。自杀成功了,就变成一股烟,飘走了。飘到哪儿去了?不知道。但小爷我在想——如果咱们不是自杀的呢?”
叶黄的眉头皱了一下。
“如果咱们是被杀的呢?”齐淮洲继续说,“不是自己杀自己,是别人杀。他杀。在这个世界里,如果有人把刀捅进小爷我的心脏——不是小爷我自己捅的,是别人捅的——那会发生什么?”
李小璐的手指蜷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用手按住了胸口,那个位置,心脏。
齐淮洲看着他们的脸,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小爷我是被暗杀的。你们知道。小爷我是被人从背后拍了板砖,然后捅了刀子,死的。但那是生前的事儿。到了这个世界之后,小爷我还没死过第二回。小爷我不知道在这个世界里再死一次是什么感觉。小爷我也不敢试。”
新春歪着头。“那你现在在想什么?”
“小爷我在想,”齐淮洲说,“如果他杀能让人——不是消失,不是变成烟——而是复活呢?如果在这个世界里,被人杀了,反而能回到活着的地方呢?”
沉默。
土路上只有他们几个人的呼吸声。新春的呼吸很浅,叶黄的呼吸很慢,李小璐的呼吸不均匀——有时候会突然顿一下,像是心脏漏了一拍。
祁夜祠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平静得像一杯放在桌子上很久了的、已经凉透了的水。
“你的假设建立在两个前提上。第一,这个世界的死亡与生前的死亡有本质区别。第二,规则二的存在是为了阻止人们发现第一条路。如果自杀是唯一的出口,那么规则二就不应该存在——因为不需要提醒。规则二的存在恰恰说明,自杀不是唯一的选择,而是被推荐的选择。而被推荐的选择,往往不是最好的选择。”
齐淮洲看着他,红瞳微微眯了一下。
“您这话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祁夜祠说,“你可能是对的。他杀可能是另一条路。一条规则二不想让你知道的路。”
齐淮洲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那个十五度的、标准的、对着镜子练出来的微笑。
“得嘞。那咱以后得小心点儿。别让人给杀了。万一杀了之后不是复活,是彻底没了呢?”
祁夜祠说:“也有可能。”
“也有可能复活但什么都不记得了。”
“也有可能。”
“也有可能复活但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也有可能。”
齐淮洲深吸一口气,把手插进口袋,转身继续往前走。
“那咱还是先找水吧。复活的事儿,等快渴死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