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

他们从灰街出发的时候，齐淮洲数了数人数。自己，叶黄，新春，李小璐，白简——白简还没醒，或者说，白简醒了但白镰没出来。他现在是白简，缩着肩膀，低着头，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像一条被风吹着走的影子。

祁夜祠站在据点的布帘外面，没有跟上来。

齐淮洲回头看了他一眼。“探头，您不走？”

“走。”祁夜祠说，但他没有迈步。他看着齐淮洲，深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少见的、犹豫的表情。这个人从来不会犹豫，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像被计算过的，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

“怎么了？”齐淮洲问。

祁夜祠沉默了两秒。“我在想一个问题。”

“您想问题的时候能不能边走边想？小爷我赶时间。”

“你赶什么时间？这个世界没有时间。”

“小爷我赶的是——反正就是赶。您走不走？”

祁夜祠迈步了。他走到齐淮洲旁边，保持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然后开口了。

“你们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齐淮洲问。

“身体。”祁夜祠说，“我渴了。”

齐淮洲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祁夜祠的脸。那张脸还是那副死人样——苍白，冷淡，眼下有黑眼圈，泪痣像一滴凝固的墨水。但嘴唇确实比平时干了一些，下唇有一小块起了皮。

“小爷我也渴了。”齐淮洲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小爷我刚才在仓库里吃了橘子，吃完之后觉得更渴了。小爷我以为是因为橘子酸，现在想想，不对。橘子不背这个锅。”

新春举起手。“我也渴了。”

叶黄没有说话，但她舔了一下嘴唇。

李小璐站在叶黄身后，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他把手伸进斜挎包，摸了摸那个本子和笔，然后又抽出来，空着手。

白简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我……我也渴。而且有点饿。”

五个人加一个沉默的律师，全都停下了脚步。

灰街的巷子很安静。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灰白色的光线从头顶压下来，把所有人的影子压得很短很短。

齐淮洲靠在墙上，把冥的项链从衣领里掏出来，捏着那只金属渡鸦的翅膀，来回摩挲。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小爷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他说，“从第一天到这个破地方就开始想了。规则一说咱们死了。行，死了就死了。但死了之后呢？死了之后的身体，到底是个什么状态？”

没有人回答。

“小爷我生前捅过人，也被人捅过。小爷我知道血是什么颜色，伤口是什么样子，疼是什么感觉。到了这儿之后，小爷我摸了摸脖子——死的时候脖子上挨了一刀，动脉都断了，血跟喷泉似的。到了这儿，脖子好好的，皮肤光滑得跟婴儿似的。小爷我以为，死了就是身体不工作了，不疼了，不饿了，不渴了。”

他顿了顿。

“但咱们现在渴了。饿了。小爷我的嘴唇也干了，跟探头一个德性。这说明什么？”

祁夜祠说：“说明身体在工作。”

“对。身体在工作。心脏在跳，血液在流，细胞在代谢。咱们需要水，需要食物，需要能量。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齐淮洲把冥的项链塞回衣领，金属贴着胸口，凉丝丝的。

“那小爷我问你们一个问题，”他说，红瞳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如果咱们的身体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那咱们跟活着有什么区别？”

叶黄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轻。“没有区别。”

“那为什么规则一说咱们已经死了？”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新春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圈。她画得很圆，圆到像是用圆规画的。然后她在圈里面画了一个小人，小人没有脸，只有头和四肢。

“也许，”新春说，头也没抬，“规则一不是为了告诉我们事实。规则一是为了让我们相信一个事实。信了，就变成了真的。”

齐淮洲看着她。这个实习人类，有时候说的话不像人说的，但有时候说的话——太像人说的了。

“得，”齐淮洲从墙上直起身，“不管了。先找水。小爷我快渴成木乃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