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仓库回据点的路上,齐淮洲走在最前面,嘴里又开始哼那首跑调的曲子。新春跟在他后面,手里抱着两个黑块茎,嘴里也在哼——但她哼的是李小璐刚才哼的那句旋律,音准比齐淮洲好了一百倍。
叶黄走在中间偏左的位置,抱着纸,低着头,像往常一样。李小璐走在中间偏右的位置,步子很小,很轻,像是怕踩碎了什么。
“人越来越多了。”叶黄突然说。
齐淮洲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
“人。越来越多了。”叶黄重复了一遍,“一开始只有你和我。然后有了探头,有了小白菜——不对,白镰也算半个。然后有了新春,有了元慧。现在又有了半男半女。六个人——不对,六个半。”
齐淮洲数了数。“您把冷脸姑娘算上了?”
“算上了。她虽然不说话,但她在。”
“得,六个半。”齐淮洲把“六个半”这个词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笑了。“小爷我从来没跟这么多人凑在一起过。生前没有,死后有了。这叫什么事儿。”
新春回过头,棕色的眼睛里全是好奇。“你生前不喜欢跟人在一起吗?”
“不喜欢。”齐淮洲说,“人多嘴杂,事儿多。小爷我一个人惯了。”
“那现在呢?”
齐淮洲想了想。
“现在——现在小爷我还是一个人惯了。但这些人吧,他们不吵。黄桃不说话,探头不说话,冷脸姑娘不说话,小白菜也不怎么说话。实习人类您说话,但您说话跟别人不一样,您说话像在做田野调查,不烦人。半男半女——您还没怎么说话,小爷我不好评价。”
李小璐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我话也不多。”
“那就齐活了。”齐淮洲把手一摊,“六个半不说话的人凑在一起,等于一个安静的人。小爷我最喜欢安静。”
叶黄说:“你一个人说的话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齐淮洲的脚步顿了一下。
“您丫闭嘴。”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叶黄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微笑,是那种“我说中了但你不想承认”的微微上扬。
他们回到据点的时候,布帘是掀开的。祁夜祠还站在那个墙角,姿势跟离开前一模一样,像是被钉在了那里。白简缩在门口,卫衣帽子扣在头上,似乎睡着了——又似乎没有,因为他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敲着地面,节奏不规则。
元慧不在。
齐淮洲扫了一眼房间,眉头皱了一下。“冷脸姑娘呢?”
祁夜祠说:“走了。她说要去找点东西,没说找什么,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走了多久了?”
“你离开之后大约十分钟,她就走了。”
齐淮洲把手插进口袋,摸了摸那枚黑色的灰片。闻安给的那枚。他的拇指在光滑的表面上蹭了两下,然后把手抽出来。
“行,走就走吧。那姑娘独来独往惯了,小爷我不拦她。她要是想回来,她自己会回来。”
新春把黑块茎放在地上,整齐地排成一排,大的在左,小的在右,间距相等。齐淮洲看着那排黑块茎,心想这姑娘的强迫症比李小璐还严重——但李小璐是控制不住,新春是主动选择。不一样。
李小璐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扶着布帘,绿色的眼睛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祁夜祠的蓝发蓝眼,白简的灰白马尾,叶黄的绿发红裙,新春的淡蓝水手服,齐淮洲的白发红瞳。
“进来啊。”齐淮洲说,“门口蹲着的那位是小白菜,您别踩着他。墙角那位是探头,您别跟他说话,他不会主动跟您说的。地上蹲着的那位是实习人类,她可能会问您一些问题,您回答不上来也没关系,她也回答不上来。”
李小璐小心翼翼地跨过白简,走进房间,在叶黄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他把斜挎包取下来放在腿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
本子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贴着一颗褪色的星星贴纸。笔是黑色的,笔帽上有一个被咬过的痕迹。
他把本子翻开,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笔,开始写什么。
齐淮洲凑过去看了一眼。
是乐谱。五线谱,画得很工整,每一个音符都圆润饱满,符干笔直,符尾的弧度一致。没有歌词,只有旋律,像一条安静的河流在纸面上流淌。
“您在这儿写谱呢?”齐淮洲问。
李小璐点了点头,没有抬头。他的手在纸上移动,速度快而精准,像一台被校准过的机器。但他的表情不是机械的——他的左眼微微眯着,嘴唇轻轻抿着,整个人沉浸在一种只有他自己能进入的状态里。
齐淮洲没有打扰他。他退回去,靠在那面被铲平的墙上,把两把刀抽出来,放在膝盖上,开始慢慢地、一片一片地擦拭刀身上的彼岸花装饰。
新春蹲在黑块茎前面,把它们重新排列了一遍——这次是按照大小和形状的双重标准,大的圆的在左,大的椭圆的在右,小的圆的在左小角,小的椭圆的在右小角。
叶黄把她的纸压在石头下面,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她没有睡着——在这个世界里你不需要睡眠——她只是不想看任何东西了。
白简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深沉。齐淮洲看了他一眼,红瞳在灰白色的光线里微微收缩。白简的睫毛在颤动,眼珠在眼皮底下快速地移动——他在做梦。
不知道醒来的是白简还是白镰。
齐淮洲把刀插回腰间,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布帘,看着灰街的巷子。
巷子里空无一人。灰白色的墙壁,灰白色的地面,灰白色的覆层。一切都静止的,像一幅永远干不了的画。
但他听到了声音。
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
不是李小璐刚才哼的那种温柔的、没有歌词的旋律,是一种更古老的、更粗粝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声音。没有歌词,只有音调,像风穿过骨头的缝隙。
齐淮洲听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布帘,转身回到房间里。
“小爷我宣布一件事。”他说。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他——叶黄睁开了眼睛,新春停下了排列,李小璐的笔停在了纸上,祁夜祠的视线从墙角移了过来,就连白简的睫毛都颤了一下。
“从今天起,”齐淮洲说,“咱就是一支队伍了。不是什么居委会,不是什么临时搭伙,是一支正儿八经的队伍。小爷我不当队长,谁爱当谁当。但小爷我说了,这支队伍的名字,叫——”
他想了想。
“叫‘灰街那帮人’。暂时先这么叫,回头想好了再改。”
新春举手。“为什么不是‘镜城第一居委会’了?”
“因为居委会不开会。不开会的居委会不配叫居委会。”
“那这支队伍开会吗?”
“不开。”
“那为什么要有队伍?”
齐淮洲看着她,红瞳里映出她那双认真的、棕色的、什么都不知道但又什么都在学的眼睛。
“因为一个人走太没意思了。”他说。
新春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她似乎终于听懂了一件事——不是关于队伍,不是关于开会,不是关于任何具体的、可以被写在纸上的东西。是关于齐淮洲。关于这个白头发的、总是笑着的、骂人跟机关枪似的、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的人。
她露出一个笑容。不是之前那种参数正确但没有温度的假笑,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因为“我好像理解了一点什么”而高兴的笑容。
齐淮洲看着那个笑容,把目光移开了。
他把冥的项链从衣领里掏出来,让那只金属渡鸦悬在胸前。红色的宝石眼睛在灰白色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信号。
“得,”他说,“人齐了。”
李小璐低下头,继续写他的乐谱。笔尖在纸面上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过地面。
他在写一首新歌。
没有歌词,只有旋律。
旋律的名字还没想好。但他知道这首歌是关于什么的——关于一个白头发的、带着两把刀和一只乌鸦项链的人,在一间没有门的破铺子里,对着六个半死人,说了一句“一个人走太没意思了”。
他把最后一个音符画完,放下笔,合上本子。
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不是泪光。是一种更安静、更持久的东西。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