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璐是从另一个地方来的。
他说他醒来的时候在一个房间里,灰白色的,墙上刻着五条规则。他读了前三条,试着读第四条,头痛欲裂,放弃了。
“然后我看到了第二条。”李小璐说。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左眼不再泛红,只是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沙哑。“请马上自杀。我想……既然我已经死了,那再死一次也没什么区别。也许死了就能回去了。回到……活着的地方。”
齐淮洲靠在墙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红瞳盯着李小璐。
“所以您试了?”
“试了。”李小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找到了一扇门。不是推开的那扇,是另一扇。我拉开了一扇门。”
齐淮洲的眉头皱了起来。“您拉开的?”
“嗯。我不知道只能推,不能拉。我当时……不知道第四条规则的内容。我只看到了前三条。”
“然后呢?”
“然后门开了。门后面是——不是房间,不是走廊,是一片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我走进去。我以为走进去就会死。但我没有。我走了很久,很久,白色的地方没有尽头。然后我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房间。墙上的规则还在,但第四条我读得清了。”
李小璐抬起左眼,看着齐淮洲。
“第四条写的是:所有门只能推开,不能拉开。”
齐淮洲沉默了两秒。
“所以您违背了规则。您拉开了门。然后您进去了,又出来了。”
“嗯。”
“那您现在是——?”
“徘徊者。”李小璐说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我是歌手”一样自然。“我知道。我自杀失败了。门没有杀死我,世界也没有修正我。我还在。但我还想再试一次。”
齐淮洲把搭在刀柄上的手放下来,插进口袋。
“您知道徘徊者是什么意思吗?”他问。
“知道。”李小璐说,“自杀失败的人。身体会慢慢失去功能,意识保持清醒。三天。或者更久。但我不在乎。”
“您不在乎?”
“我已经死了。”李小璐说,绿色的左眼里有一种奇怪的、发亮的东西,不是泪光,是某种更坚硬的东西。“再死一次又能怎样?大不了再失败一次,再变成什么别的东西。反正……反正我活着的时候,也没觉得活着有多好。”
仓库里安静了。
新春蹲在角落里,抱着一个黑块茎,一动不动,棕色的眼睛在阴影里亮着。她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这是她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黄把纸抱得更紧了。她的指甲陷进了纸里,留下几道深深的印痕。
齐淮洲从口袋里掏出刚才捡的橘子,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您会唱歌?”他问。
李小璐愣了一下。“什么?”
“小爷我问您,您会唱歌吗?您这长相,这嗓子,不当歌手可惜了。”
李小璐的嘴唇动了动。“……我是歌手。”
“得嘞。”齐淮洲把橘子抛给他,李小璐下意识地接住了。“那您唱一个。小爷我听听。”
“现在?”
“对,现在。这仓库回音好,跟音乐厅似的。您唱一个,小爷我给您打拍子。”
李小璐捧着那个橘子,绿色的左眼眨了好几下。他不确定齐淮洲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齐淮洲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破绽——嘴角挂着那个十五度的微笑,红瞳里映着他的倒影,整个人看起来松弛又笃定。
“唱什么?”李小璐问。
“什么都行。您拿手的。”
李小璐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橘子,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哼了一句。
不是完整的歌,只是一句旋律。没有歌词,只有音调,像一阵风从空旷的地方吹过来,穿过了什么东西,然后消散了。
他的声音比说话时更好听。不是那种炫技的好听,是那种“我只是随便哼一句但你已经想听下一句”的好听。音准极好,气息稳定,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珠子,一颗一颗地从他嘴里滚出来,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齐淮洲听完那一句,点了点头。
“行,”他说,“您这嗓子,死了可惜了。”
李小璐抬起眼睛看着他。“死了都可惜?”
“死了更可惜。活着的时候您唱歌给人听,死了之后您唱歌给鬼听。鬼不爱听歌,鬼爱听——算了,不说了。”齐淮洲从墙上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您跟着小爷我走吧。别一个人蹲这破仓库里了,回头再拉开一扇门,这次可不一定能回来了。”
李小璐没有动。他捧着橘子,绿色的左眼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
齐淮洲转过身,把双手插进口袋,白发垂到眼前,他没有拨开。
“小爷我没帮您。小爷我就是来找吃的,碰巧遇着您了。您要是不想跟着,您就继续蹲着。橘子您留着,算小爷我请您的。”
他说完,真的走了。朝仓库门口走去,步伐轻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新春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看了李小璐一眼,然后跟上了齐淮洲。
叶黄抱起她的纸,在走过李小璐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跟着吧。”她说,声音很轻。“他给每个人都起了外号。你也会有的。”
李小璐看着她的背影。红色外衣,绿色编发,白色纸堆。三个颜色,三种不一样的东西,被一个人抱在怀里,走在这个灰白色的、没有温度的世界里。
他站起来。
膝盖有点发软,他扶了一下墙。淡绿色的头发从脸侧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一只绿色的眼睛和一只被遮了很久的、同样绿色的眼睛。
两只眼睛都是绿色的。一样透亮,一样好看。
他把橘子塞进斜挎包里,把包带调紧了一些,然后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