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缩在仓库最里面的角落里,背靠着墙,膝盖收在胸前,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小小的、圆圆的形状。光晕照到他的时候,他微微抬了一下头,然后飞快地低下去,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齐淮洲往前走了一步。发光灰片的光更亮了——不是灰片本身亮了,是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能分辨出更多细节。
蓝灰色的喇叭领上衣,领口开得很大,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淡绿色的头发,长到肩膀,右侧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右眼。头上别着几朵小花——不是真的花,是布做的,浅粉色和白色相间,在灰白色的光线里显得很温柔。
斜挎着一个布包,包带是编织的,包身上绣着一些模糊的、看不出图案的花纹。包口敞着,能看到里面有一个本子和一支笔。
红色的外套搭在腿上,没有穿,只是盖着。白色的内衣从蓝灰色喇叭领里露出一截边。
整个人看起来——怎么说呢——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颜色还在,但线条模糊了,边缘洇开了。
齐淮洲蹲下来,和那个人平视。
“嘿,”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像在跟一只受惊的猫说话,“您在这儿蹲着干嘛呢?仓库可不是什么好待的地方,又暗又潮,回头再蹲出毛病来。”
那个人没有抬头。但齐淮洲注意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冷的?这个世界没有温度变化。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您能听见小爷我说话吗?”齐淮洲又问。
那个人点了点头。很小的幅度,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那您倒是抬头啊。小爷我又不吃人。”
沉默了三秒。然后那个人慢慢抬起头。
绿色的眼睛。
不是叶黄那种粉绿,不是新春那种棕绿,是一种纯粹的、透亮的绿色,像刚被雨水洗过的树叶,像深秋还没落完的最后一片叶子。右眼被淡绿色的头发遮住了,只露出左眼,但光是这一只眼睛就足够让人记住。
脸很小,下巴尖尖的,嘴唇的颜色很淡,鼻梁上有一颗浅浅的痣。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附近细细的青色血管。
齐淮洲看着这张脸,第一个念头是:这姑娘长得真好看。
第二个念头是:不对。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有一种微妙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违和感,像一幅画里有一根线条画粗了,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看久了就觉得哪里不对劲。
“您叫什么?”齐淮洲问。
“李小璐。”声音很轻,但音色偏沉,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女声,是一种更中性的、介于男女之间的声音。
齐淮洲把“李小璐”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李小璐。这名字听着像姑娘。看着也像姑娘。但那个声音——
“您是姑娘?”齐淮洲直接问了。
李小璐的左眼眨了一下。然后他慢慢摇了摇头。
齐淮洲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十五度的标准微笑,是一种“哎呦喂这可有意思了”的笑。
“得嘞,”他说,“小爷我以后叫您‘半男半女’。”
李小璐没有生气。他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他只是把左眼垂下去,重新盯着地面,像一只被戳穿了伪装但懒得逃跑的变色龙。
新春从齐淮洲身后探出头来,歪着脑袋看着李小璐。
“你的头发是绿色的。”新春说,语气一如既往地像是在陈述一个伟大的科学发现。
李小璐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我的头发也是棕色的——不对,我是说,你的头发是绿色的,和叶黄的头发颜色不一样。叶黄的是浅绿,你的是深绿。你的绿色更冷,像冬天的松树。叶黄的绿色更暖,像春天的柳树。”
叶黄站在后面,听到自己被拿来作比较,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
新春继续说:“你的眼睛也是绿色的。头发和眼睛颜色一样的人,我见过的不多。齐淮洲的头发和眼睛颜色一样,都是白的和红的。祁夜祠的头发和眼睛颜色一样,都是蓝的。你的也是。你们三个可以组一个‘头发眼睛同色俱乐部’。”
齐淮洲回头看了新春一眼。“您这脑回路,小爷我是真服了。”
新春露出一个谦虚的笑容。
齐淮洲转回去,看着李小璐。他发现李小璐一直在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捏着右手的袖口,来回捻,捻得很用力,像要把袖口捻出一个洞来。这是强迫症的表现——齐淮洲在心理学书里读到过。不是专业的心理学书,是他在旧书摊上淘来的、被翻烂了的大众心理学读物。但他读得很认真,还做了笔记。
“您有强迫症?”齐淮洲问。
李小璐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绿色的左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怎么知道?”
“您那手,一直在捻袖口。捻了没二十下也有十五下了,节奏一样,力度一样,跟上了发条似的。一般人不会这么干。”
李小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才发现自己在做什么。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伸直,强迫自己不动。但只过了两秒,手指又开始微微蜷曲,像有自己的意志。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
“您道什么歉?”齐淮洲皱起眉头。
“我不应该……在别人面前做这些动作。不好看。”
齐淮洲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
“您这人,”他说,“您这人跟黄桃有一拼。黄桃是蹲在破屋子里写‘我不想一个人’写了成千上万遍,您是蹲在破仓库里捏袖口捏到起毛边,还觉得自个儿给别人添麻烦了。您俩能不能对自己好点?”
李小璐的左眼眨了一下。他似乎在消化“对自己好点”这四个字。这四个字对他来说可能太陌生了,像一门没学过的外语。
叶黄从后面走上来,在李小璐面前蹲下来。她把怀里的纸放在地上,空出双手,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李小璐捏袖口的那只手握住了。
不是抓,是握。掌心贴着手背,手指轻轻收拢。
李小璐的身体僵住了。
“不用改。”叶黄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做这些动作也没关系。不好看也没关系。”
李小璐看着叶黄的粉色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水一样的接纳。
他的左眼突然红了。不是变红,是眼眶泛红,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他没有哭。他把头低下去,让淡绿色的头发遮住了整张脸。
叶黄松开了他的手,退回去,重新抱起她的纸。
齐淮洲看着这一幕,嘴里没说话,心里头又咯噔了一下。这个月咯噔的次数比他生前二十三年加起来都多。他觉得再这么咯噔下去,他这死人心脏都要重新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