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仓库里出来的时候,李小璐跟在他们后面。
不是齐淮洲邀请的,也不是李小璐主动要求的。就是——走的时候,他站起来了,然后跟着走了。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不跟着风走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齐淮洲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新春走在李小璐旁边,歪着头看了他好几次。她对他的头发感兴趣,对他的花朵感兴趣,对他的编发蝴蝶结感兴趣,对他写谱的方式感兴趣,对他唱歌的方式感兴趣,对他的一切都感兴趣。
“你为什么要把头发遮住一只眼睛?”新春问。
“习惯。”
“你头上的花是真的吗?”
“假的。”
“你唱歌的时候闭着眼睛,是为了听得更清楚吗?”
李小璐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听说,闭上眼睛的时候,耳朵会变得更灵敏。你在唱歌的时候一直在听自己的声音,对不对?你在调整每一个音,让它们都在正确的位置上。你很认真。”
李小璐沉默了。他走了几步,然后说了一个字:“对。”
叶黄走在最后面,抱着纸,低着头。她的耳朵一直竖着,在听李小璐说话。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李小璐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调整步伐,让自己的脚步和其他人的脚步对齐。不是刻意的,是下意识的。像一支笔在寻找尺子,像一根线在寻找针眼。
她有强迫症。
叶黄自己也有点。不是强迫症,是别的东西。但她能认出来那种“不把东西弄整齐就不舒服”的感觉。她看到李小璐叠外套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冒出来了——不是同情,是理解。
回到据点的时候,布帘还挂着。齐淮洲掀开帘子,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祁夜祠还站在墙角,位置分毫未移。白简缩在门口,卫衣帽子扣在头上,似乎在打瞌睡——但齐淮洲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敲地面,节奏不规则,像在做梦。元慧坐在最深的阴影里,白发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只有那条红色领带像一道细细的血痕,悬在半空中。
“小爷我回来了。”齐淮洲说,掀开布帘,侧身让后面的人进来。
祁夜祠的目光从齐淮洲身上移到新春身上,又移到李小璐身上。新春他已经见过了,但李小璐是生面孔。他的深蓝色眼睛在李小璐身上停了大约两秒,然后移开。
“带回来一个。”他说。
“带回来一个。”齐淮洲承认。
“男的?”
齐淮洲笑了一声。“您怎么看出来的?”
“喉结。”祁夜祠说。
齐淮洲回头看了一眼李小璐的脖子。蓝灰色的喇叭领遮住了大部分颈部,但仔细看的话,确实能看到一个小小的、不明显的凸起。
“您丫真是监控探头。”齐淮洲说。
李小璐走进来,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他的绿色眼睛从叶黄身上扫过,从白简身上扫过,从祁夜祠身上扫过,从元慧身上扫过。然后他低下头,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他把斜挎包取下来,放在地上,包带盘好,压在包下面。然后他把披在肩上的红色外套拿起来,叠好,放在包的右边。接着他检查了头上的花朵,确认没有歪。最后他坐下来,把叠好的外套放在膝盖上,双手放在外套上面,坐姿端正得像一个正在等待面试的人。
新春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做这些事情,棕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你每次坐下来之前都要做这些吗?”她问。
“嗯。”
“不累吗?”
李小璐想了想。“不做更累。”
新春点了点头,把这个信息存进了她的大脑。
齐淮洲靠在墙上,把从仓库里带回来的灰白色块状物分给大家。祁夜祠接了一个,看了看,放在口袋里没吃。元慧没接,也没说不要——她就是没伸手,齐淮洲把东西放在她脚边,她看都没看。
白简接了一个,藏在卫衣口袋里,像是要留着以后吃。叶黄已经有了一个——她从仓库带回来的那个还没吃完,捏在手心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
李小璐接过灰白色块状物的时候,先看了看它的形状。不规则的,椭圆形,表面有一道细微的裂缝。他皱了皱眉——这是齐淮洲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明确的情绪表达。然后他把那块东西放在手心里,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夹住,轻轻一转,找到了一个角度,让那道裂缝正好被他的手指遮住。
然后他才咬了一口。
齐淮洲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一下。
“您这强迫症,生前就这样?”
李小璐嚼完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然后说:“嗯。”
“那您生前一定活得很累。”
“还好。”李小璐说。“我有自己的方法。”
“什么方法?”
“把事情做到完美。一次做好,就不用做第二次。”
齐淮洲想了想这句话,觉得有点道理,但又觉得不太对。他在道上混的经验告诉他,事情永远不可能一次做好。你这次做完美了,下次还有更完美。完美是个坑,你跳进去了就爬不出来。
但他没说。因为他觉得李小璐不需要听这个。这个人已经在他的完美里活了一辈子——不对,活了一辈子加死了到现在,他肯定比齐淮洲更懂完美的代价。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新春突然说了一句话。
“齐淮洲,你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齐淮洲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愣。“您问这个干嘛?”
“我在想,我们每个人的年纪不一样,出生的年份也不一样。但是我们都差不多时间来到了这里。这不奇怪吗?”
齐淮洲想了想。确实奇怪。
“小爷我一九五五年生的。”他说。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叶黄抬起头,粉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一九五五年?”
“对。一九五五年。属羊的。”齐淮洲的语气很随意,好像这个年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祁夜祠的声音从墙角传来。“现在是哪一年?”
新春举手。“我知道。我来之前是二零二四年。”
“小爷我来之前是一九七八年。”齐淮洲说。
李小璐说:“二零二零年。”
叶黄犹豫了一下。“二零一九年。”
白简没有出声。但他悄悄从卫衣帽子的边缘露出一只眼睛,看着齐淮洲。
元慧没有说话。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齐淮洲把这些人报出来的年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九七八,二零一九,二零二零,二零二四。跨度将近五十年。这些人来自不同的时代,却在同一个时间点出现在同一个地方——这个灰白色的、荒谬的、不讲道理的世界。
“得,”齐淮洲说,“小爷我是这儿最老的了。不光是年纪最大,连出生的年份都最早。你们管小爷我叫什么?老古董?出土文物?”
新春歪着头看他。“你是一九五五年出生的,那你经历过文革吗?”
齐淮洲的笑容收了一点。
“经历过。”他说,语气没有变化,但红瞳里的光暗了一瞬。
“什么样子的?”
齐淮洲看着新春,看了两秒。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纯粹的、学术性的好奇。她不是在戳他的伤疤,她是在收集数据。她不知道那是一道伤疤,她以为那是一个普通的、可以讨论的历史事件。
齐淮洲笑了一下。不是十五度的标准微笑,是一个更复杂的、介于“算了不跟你计较”和“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之间的笑。
“乱。”他说。“挺乱的。小爷我当时十一——不对,六六年的时候小爷我十一。小孩儿一个,什么都不懂,就知道街上老有人喊口号,贴大字报,抄家,砸东西。小爷我家也被抄了。那帮人冲进来,把东西往外搬,能搬走的全搬走,搬不走的砸了。小爷我那时候不知道害怕,就觉得热闹。后来才知道,那不是热闹,那是——那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没有说“那是灾难”。他没有说“那是浩劫”。他没有用任何大词。他就是说“那是别的什么东西”。但那个“别的什么东西”,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叶黄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纸。她写了很多遍“我不想一个人”。但现在她突然觉得,孤独不是最可怕的事。比孤独更可怕的是,你活着的时候,有人告诉你应该恨谁,你就恨谁;有人告诉你应该砸什么,你就砸什么。然后过了很多年,你才知道你恨错了人,砸错了东西,但你连道歉的机会都没有,因为那个告诉你该恨谁的人已经不承认自己说过那些话了。
齐淮洲把手插进口袋,肩膀耸了一下,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上抖掉。
“不说这个了,”他说,“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小爷我现在是个死人,过去的事儿跟小爷我没什么关系了。”
新春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似乎终于意识到,有些问题不适合问。
但齐淮洲心里清楚,那些事儿跟他有关系。永远有关系。他是一九五五年出生的,他经历过那些年月,他的骨头里刻着那些年月的气味和声音,就算他死了,就算他变成了灰白色的烟飘进了门缝里,那些东西也不会消失。
它们是另一种规则。一种不在墙上写着的、不需要你去读的、从你出生那天就开始执行的规则。
齐淮洲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灰白色的块状物,咬了一大口,嚼了几下,咽了。
“得嘞,”他说,“小爷我饿了,吃东西。您们也吃。吃完了小爷我给您们讲个笑话——关于一个老古董、一个监控探头、一个黄桃、一个实习人类、一个半男半女、一个白菜、一个冷脸姑娘和一个贱逼的故事。”
新春举手。“那个贱逼是谁?”
齐淮洲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又爱又恨的劲儿。
“您以后就知道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