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男半女
仓库在灰街东边,过了那条全是镜子的街。
齐淮洲说的“全是镜子”不是夸张。那条街的两侧墙壁上长满了镜面嵌片,大的有人高,小的只有巴掌大,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片被压扁了的、银白色的珊瑚礁。走在街上的时候,四面八方都是自己的倒影——前面、后面、左边、右边、头顶——每一个角度、每一个碎片里都有一张自己的脸,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面无表情,有的表情扭曲得认不出是自己。
齐淮洲走这条街的时候从来不低头,不抬头,不左右看。他只看正前方,看路,看尽头。余光扫到镜面的时候,他会在心里默念一句话:“那不是小爷我,那是别的什么东西。”念完了就不怕了——不是不怕,是不去想。
新春走这条街的时候,一直在看。
“你看,那个镜子里的人在对我挥手。”新春说。
“那不是挥手,那是您的倒影在做跟您一样的动作。”叶黄在后面说。
“不对,我手没动。”
叶黄停下来,看了一眼新春的手。新春的手垂在身体两侧,确实没动。她又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人,手举在耳边,五指张开,正在缓慢地、一摇一摇地挥着。
叶黄把目光移开了。
“别看。”她说。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你。”
新春想了想,又问:“那不是我,那是谁?”
叶黄没有回答。她加快了脚步,走到齐淮洲身后,紧紧跟着。齐淮洲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变近了,但没有回头。他知道叶黄怕镜子——不是怕镜子本身,是怕镜子里那个不听话的倒影。她不说,但他知道。
过了那条街,仓库出现了。
说是仓库,其实更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建筑。没有门——不是被人拆了,是从来没有长出来过。墙面光滑平整,灰白色的,没有镜面嵌片,没有窗户,只有一个方形的、像嘴一样的开口,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
齐淮洲站在开口前面,往里看了一眼。
“闻安那贱逼没说谎,里头确实有东西。”他说。
“什么东西?”新春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探着头往里看。
“不知道。小爷我先看看。”
齐淮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不是打火机,这个世界没有打火机。是一块会发光的碎片,大概指甲盖大小,灰白色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荧光。这是他之前在一个修正体身上捡到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但能发光,光线虽然暗,但在这种完全没有光的地方,聊胜于无。
他把碎片举在前面,走进了仓库。
里面的空间比他预想的要大。不是那种“看起来小走进去大”的诡异大,是实实在在地大——像一个被压扁了的足球场,地面平坦,天花板很高,灰白色的墙壁向四面八方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仓库里堆着东西。
不是食物。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东西。
是一堆一堆的、灰白色的、形状不规则的块状物,大的像西瓜,小的像鸡蛋,表面光滑,摸上去温温的,像刚出锅的馒头。
齐淮洲蹲下来,拿起一个小的,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味儿。他又舔了一下——不是因为他想舔,是因为他生前听过一个老混混说,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舔一下就知道能不能吃。老混混说的是蘑菇,但齐淮洲觉得这个道理可以推广。
没味儿。不甜,不咸,不酸,不苦。什么味儿都没有。但口感不是石头,是软的,像放凉了的年糕。
“能吃。”他说。
新春蹲在他旁边,也拿起一个,舔了一下。“没味儿。”她说。
“对,没味儿。但能吃。在这个世界里,‘能吃’的意思就是吃了不会死——不对,吃了不会再死。反正就是吃了没事儿。”
叶黄站在仓库的开口处,没有进来。她抱着纸,靠在墙边,看着齐淮洲和新春在黑暗中蹲着,手里拿着那些灰白色的块状物,像两个在捡蘑菇的小孩。
“黄桃,您不来点儿?”齐淮洲回头喊了一声。
“不饿。”
“您在这儿永远不会饿,但您不吃东西,您那个——您那个精神头儿就不对。小爷我发现好几天了,您不吃东西的时候更不爱说话,更不爱动,跟那——跟那盆栽似的,往那儿一搁就不动了。”
叶黄沉默了两秒,然后走了进来。她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个最小的,捧在手心里,看着它。灰白色的,温热的,像一颗没有心跳的心脏。
她咬了一口。
没味儿。
但她咽下去了。
他们装了一兜子灰白色块状物,准备往回走。齐淮洲把荧光碎片塞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歌声。
很轻,很远,像从墙壁里面传出来的。没有歌词,只有一个音——一个很长的、持续的音,像是有人在用嗓子拖着一条看不见的丝线,从仓库的深处一直拖到他们脚下。
齐淮洲的手搭上了刀柄。
新春歪着头,棕色的眼睛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有人在唱歌。”她说。
“听见了。”齐淮洲说。
叶黄也听见了。她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点,手指攥紧了怀里的纸。
“走,”齐淮洲说,“看看去。”
他不是不怕。他是觉得,在这个世界里,能唱歌的东西,至少比能杀人的东西好一点。也许。不一定。但他想看看。
仓库的深处比入口处更暗。荧光碎片的光线只能照亮脚下三尺远的地方,再远就是一片漆黑。齐淮洲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探一探前面的地面,确认是实的才迈第二步。
歌声越来越近。
那个音还在持续,但开始有了变化——从平直的一条线变成了起伏的波浪,像心跳的曲线,一下一下地、有规律地上下波动。然后出现了第二个音,第三个音,第四个音。不是和声,是旋律。一条简单的、像儿歌一样的旋律,重复了三遍,然后变了。
变复杂了。加了装饰音,加了转调,加了不在预期内的半音。旋律像一条蛇一样扭动着,往左拐一下,往右拐一下,突然往上窜了一个八度,又突然沉下去,沉到几乎听不见的地方,然后又浮上来。
齐淮洲不懂音乐,但他觉得好听。
不是因为旋律优美——说实话,这个旋律不太优美,甚至有点古怪,像是有人在钢琴上乱按了一气但按出了某种秩序。他觉得好听是因为唱歌的人很认真。那种认真不是“我要唱给你听”的认真,是“我要把这个音唱准”的认真,是一种跟自己较劲的、固执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认真。
荧光碎片的光照到了一个身影。
那个人坐在地上,背靠着仓库的墙壁,膝盖蜷起来,双手搭在膝盖上。淡绿色的头发,很长,遮住了右眼,只露出一只绿色的左眼。蓝灰色的喇叭领上衣,领口开得很大,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头上戴着几朵小花——真的假的看不出来,反正在灰白色的光线里,那些花显得格外鲜艳,像是不属于这个地方的东西。
一个编发的蝴蝶结扎在头发侧面,发色和头发本身的淡绿色不太一样,偏黄一些,像是褪了色的丝带。红色的外套披在肩上,没有穿进去,只是搭着,像一件斗篷。里面是白色的内衣,很简单的那种,没有任何装饰。
斜挎包。米白色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那个人在唱歌。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合,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个音都像被尺子量过一样,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齐淮洲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出声。
新春站他旁边,也没有出声。她似乎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叶黄站得更远一些,但她也在听。
那个人唱完了最后一句。尾音拖得很长,慢慢变弱,像一条河流在入海口处渐渐消散在海水里。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绿色的。像春天的第一片叶子,像刚被雨水洗过的玻璃瓶,像某种应该被好好珍惜但总是被打碎的东西。
他看到面前站着三个人,没有害怕,没有惊讶,甚至没有动。他只是看着他们,绿色的眼睛在那片遮住右眼的淡绿色头发后面,一眨不眨。
“您好。”齐淮洲说。
那个人没有回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太整齐了,整齐到每一个指甲的弧度和长度都一模一样,像是用游标卡尺量过的。
然后他开始整理自己的衣服。
他把披在肩上的红色外套取下来,叠好,放在左边。然后把蓝灰色的喇叭领上衣的领口调整了一下,左右对称,分毫不差。接着他摸了摸头上的花朵,确认每一朵都在正确的位置上。最后他把斜挎包的带子缩短了一节,让包正好卡在腰侧,不高不低。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抬起头,看着齐淮洲。
“你好。”他说。声音和他唱歌时不太一样——唱歌时的声音是流动的、柔软的、有温度的。说话时的声音是干的、平的、像一块被压扁了的铁皮。
“小爷齐淮洲。您呢?”
“李小璐。”
齐淮洲眨了眨眼。“李小璐?璐是那个——王字旁那个璐?”
“对。”
“好听。像姑娘的名儿。”
李小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是男的。”
齐淮洲愣了一下。他重新打量了面前这个人——淡绿色的长发,编发蝴蝶结,头上的花朵,蓝灰色的喇叭领,披着的红外套,还有那张脸。五官柔和,皮肤白皙,睫毛很长,嘴唇的形状是那种被人形容为“樱桃小口”的类型。
确实像姑娘。太像了。像到齐淮洲觉得自己刚才那句“像姑娘的名儿”根本不是冒犯,而是陈述事实。
“得嘞,”齐淮洲说,“那小爷我以后叫您——半男半女。”
李小璐看着他的眼睛。绿色的,很亮,但没有情绪。
“可以。”他说。
然后他低下头,打开斜挎包,从里面掏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本子是皮面的,深蓝色,边角磨得发白,显然用了很久。笔是普通的圆珠笔,透明的笔杆,能看到里面还剩多少墨水——不多,大概三分之一。
他开始在本子上写字。不是字,是符号。齐淮洲凑过去看了一眼,一个都不认识。那些符号有的像蝌蚪,有的像豆芽,有的像被压扁了的蜘蛛,密密麻麻地排在一行一行的五条线上。
“五线谱?”新春从旁边探过头来,棕色的眼睛盯着那些符号。“你会写谱?”
“嗯。”李小璐头也没抬。
“你刚才唱的是你自己写的吗?”
“嗯。”
“好听。”新春说,语气很真诚。“我从来没听过那样的歌。不像人唱的。”
李小璐的笔停了。他抬起头,看着新春,绿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高兴,不是感动,是一种“你居然听出来了”的意外。
“确实不像人唱的,”他说,“因为我不是人。我死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刚才说“我是男的”一模一样。平的,干的,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齐淮洲蹲下来,和他平视。
“您知道您死了?”
“知道。”
“知道规则?”
“知道。前三条。后两条读不了。”
“知道您是什么——就是,您知道您现在的状态吗?您知道自己是什么吗?”
李小璐把笔夹在本子里,合上本子,把本子放回斜挎包,拉好拉链。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齐淮洲,绿色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
“我是徘徊者。”他说。“我试过自杀。失败了。但我还会再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