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懵了

齐淮洲转过身，面对叶黄和新春。

叶黄抱着纸，表情是空的。不是那种“我在放空”的空，是那种“我刚才看到的东西超出了我的处理范围”的空。她的粉色眼睛眨了两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新春站在她旁边，双手背在身后，微微踮着脚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学到了新东西”的满足感。

“怎么样？”齐淮洲问，语气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好像刚才那通机关枪扫射是别人的事儿。

叶黄张了张嘴。“……你平时说话也这样吗？”

“哪样？”

“就是——不带停的。”

“不带停的？小爷我刚才停了好几次呢。您没听着？小爷我换气的时候就是停。您要是不信，小爷我再来一轮，您数着，看小爷我换几次气。”

“不用了。”叶黄说，声音有点紧。

新春举起手，像课堂上回答问题的小学生。

“您说。”齐淮洲看着她。

“你刚才骂了他三百二十七个字。”新春说。

齐淮洲一愣。“您数的？”

“数的。”新春认真地点了点头。“从‘您丫个死贱逼’到‘不划算’，一共三百二十七个字。中间换了四次气。最长的一段没有换气的是从‘您叫小爷我小淮舟是吧’到‘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那段有一百一十四个字。”

齐淮洲沉默了两秒。

“您是真闲。”他说。

“不是闲，”新春说，“是在学习。你骂人的方式很有节奏感，像说唱。你以前练过吗？”

“小爷我没练过说唱。小爷我这是天赋。”

“天赋真好。”新春发自内心地赞叹。

叶黄把怀里的纸往上托了托，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那个人……闻安，他不生气吗？”

“不生气。”齐淮洲说，“那贱逼就喜欢被人骂。您越骂他越高兴，跟那什么似的——跟那受虐狂似的。小爷我怀疑他上辈子就是被人骂死的，到了这辈子还惦记着那个味儿。”

“但是你骂他的时候，”叶黄抬起头，粉色眼睛里有一丝困惑，“他一直在笑。不是那种假笑。是真的高兴。”

齐淮洲看着叶黄，看了两秒。

“您这是在替他说好话？”他问。

“不是。”叶黄说，“我只是觉得……你们之间的关系，不太像敌人。”

齐淮洲把目光移开，看着灰街尽头那片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的虚空。

“小爷我跟那贱逼不是敌人，”他说，声音低了一些，“小爷我跟谁都不是敌人。小爷我就是——小爷我就是在这个破地方，遇到了一群破人，跟他们凑合着过。闻安那贱逼是其中之一。烦归烦，但他不害人。在这个世界里，不害人的人，已经算好人了。”

新春歪着头想了想。“那他算好人还是坏人？”

齐淮洲想了想。

“他算个——他算个‘您丫闭嘴’。”齐淮洲说。

新春把这个答案记了下来。虽然她没太懂，但她觉得这个答案很有诗意。

他们往东走。过了那条全是镜子的街。

齐淮洲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白发在脑后一晃一晃。他的手没有再插进口袋，而是搭在左腰的刀柄上，指腹摩挲着黑绳的纹路。

新春走在中间，嘴里小声念叨着“三百二十七”“四次换气”“一百一十四”这些数字，像在背一首新学的诗。

叶黄走在最后，抱着那叠写满了“我不想一个人”的纸。

她刚才说了一句话——说齐淮洲和闻安的关系不像敌人。

她说完之后，齐淮洲没有否认。

这让叶黄想了很多。

但她没有写下来。有些东西，写下来就变味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