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齐淮洲说,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像是在做某种准备运动。“您要听是吧?小爷我今天就让您听个够。”
叶黄抱着纸,往后退了一步。新春往前探了探身子,棕色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齐淮洲开始了。
“您丫个死贱逼,小爷我活了二十三年——不对,死了也有一阵子了——小爷我就没见过您这么欠骂的。您知道您像什么吗?您像那个——那个什么来着——对,您像那个蹲在茅坑边上的苍蝇,嗡儿嗡儿的,不咬人但恶心人。您说您好好一情报贩子,您卖您的情报去呗,您挣您的灰片去呗,您没事儿招惹小爷我干嘛?小爷我上辈子欠您的?”
闻安端着橘子皮杯子,微微歪着头,认真聆听,表情像在听一场音乐会。
“您还笑?您丫还好意思笑?小爷我说您呢您听不出来?小爷我说您是个苍蝇,苍蝇您懂吗?就是那种——那种绿头大苍蝇,趴在屎上都不觉得自个儿臭,还觉得自己挺美的。您就是那个绿头大苍蝇。不对,您比绿头大苍蝇还欠抽,绿头大苍蝇好歹不主动招人,您倒好,您专门往小爷我跟前凑,跟那牛皮癣似的,粘上了就揭不下来,揭下来一层还带下来一层皮。”
齐淮洲换了口气。就换了一口气,连一秒钟都不到,然后又开始了。
“您叫小爷我小淮舟是吧?行,您爱叫什么叫什么,小爷我不跟您一般见识。但您能不能别每次见着小爷我都跟见了亲爹似的往上贴?小爷我不是您亲爹,小爷我也不想当您亲爹,小爷我要是您亲爹当年就把您——把您那什么——反正不会把您生下来就对了。您看看您那个德行,黑长直妹妹头,戴个单片眼镜装文化人,打个唇钉装社会人,您累不累?您每天早上起来对着镜子捯饬自个儿的时候,您有没有问过自己: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叶黄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她不是没见过齐淮洲说话,但没见过他说话这么快、这么密、这么不带重样的。每一个字都跟子弹似的,一颗接一颗地从他嘴里射出来,连成一串密集的火力网,把闻安罩得严严实实。
新春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她微微张着嘴,下巴往下掉了一点,整个人定在了原地,像一台正在全速运转的录像机——她要把这场面完完整整地录下来,存进她大脑里那个“人类行为观察”的文件夹。
齐淮洲还在继续。
“您知道小爷我每次见着您最想干什么吗?小爷我最想做的就是——把您那张嘴给缝上。用针线缝,用铁丝缝,用什么缝都行,只要能让您闭嘴,小爷我连鞋带都能贡献出来。但小爷我知道,缝上您的嘴也没用,您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烦人,因为您那个眼神——您那个‘我看透你了’的眼神,小爷我真想问问您,您看透什么了?您看透个屁了?您连自个儿都看不透,您还看透小爷我了?小爷我往您跟前一站,您能看出小爷我今天早上吃没吃橘子吗?您看不出来。您什么都看不出来。您就会在那儿装,装深沉,装神秘,装什么都知道。您知道个六啊您知道?”
闻安喝了一口橘子皮杯子里的液体,舔了舔嘴唇,然后——笑了。
笑得比刚才更灿烂。
齐淮洲看到这个笑容,血压直接飙到了天花板。
“您还笑?!您丫还敢笑?!小爷我说了您二百多字了,您一个字都没回,就在那儿笑,跟个——跟个什么似的——跟个弥勒佛似的!您以为您是谁啊?弥勒佛?弥勒佛那是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您呢?您那是大脸能挨挨天下最难挨的骂!您这脸皮,小爷我拿刀都捅不穿!您知道您这脸皮什么材质吗?灰片!灰片都没您脸皮厚!灰片好歹是修正体身上掉的,您这脸皮是您自个儿修炼出来的,修炼了多少年?三十年?五十年?不对,您看着也不像那么老,您这脸皮是天生的,打娘胎里就比别人厚三层!”
新春小声对叶黄说:“他好厉害。”
叶黄没有说话。她抱着纸,眼睛盯着齐淮洲的嘴。那张嘴现在像一挺正在扫射的重机枪,每分钟射速没有八百也有五百,而且弹药充足,完全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齐淮洲又换了一口气。
“还有啊,小爷我问问您,您那个橘子皮杯子里头装的什么?您别告诉小爷那是酒,灰街这破地方上哪儿找酒去?您别告诉小爷那是水,您闻安什么时候喝过白水?您肯定是往里头加了什么东西了,加的什么?您别跟小爷说是蜂蜜,这地方有蜂蜜吗?有蜜蜂吗?有花吗?什么都没有,您那杯子里头的东西,八成就是您从哪个水坑里舀的,然后假装是什么高级饮料,喝出个高级范儿来。您就是这种人——什么都没有,但能装出什么都有。您装,您接着装,小爷我看着您装,看您能装到什么时候。”
齐淮洲终于停了下来。不是因为没词了,是因为他说累了。他的嘴张着,喘了两口气,红瞳死死盯着闻安,像一头刚咆哮完的狮子,随时准备再吼一轮。
闻安把橘子皮杯子放在铁皮桶上,双手插进裤兜,歪着头看着齐淮洲。
“说完了?”他问。
“没有!小爷我刚热身!”齐淮洲的声音又提起来了。
“那你继续。”闻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优雅得像在主持一场沙龙。
齐淮洲的嘴张开了,又闭上了。张开了,又闭上了。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想说什么但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闻安的眼神太从容了。从容到让人想揍他,但也从容到让人突然意识到——你再怎么骂,他都不会破防。他不仅不破防,他还享受。你骂他等于在给他按摩,你骂得越狠他越舒服。
齐淮洲深吸一口气,把嘴闭上了。
“不骂了?”闻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是失望,是“好戏散场了”的遗憾。
“不骂了。”齐淮洲把手插回口袋,下巴一抬,“小爷我骂您等于给您的脸皮做保养,不划算。”
闻安笑了。这次的笑容不一样——不是那种欠揍的笑,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温度的、像是“跟你闹着玩呢”的笑。
“小淮舟,”他说,“你知道吗,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有趣的人。”
“您丫闭嘴。”
“我是认真的。这个世界里,所有人都怕。怕规则,怕门,怕镜子,怕修正体,怕死——不对,怕再死一次。你不怕。你什么都不怕。你连骂人都骂得这么有底气,这么理直气壮,好像这个世界欠你什么似的。”
齐淮洲看着他,红瞳里的光闪了一下。
“这个世界不欠小爷我什么,”他说,“小爷我也不欠这个世界什么。咱俩两清。所以小爷我想骂就骂,想笑就笑,想杀——”
他顿了一下。
“想杀人的时候,小爷我也照杀。”
闻安没有躲开他的目光。雾蓝色的眼睛和血红色的眼睛在灰白色的光线里对视了大约两秒。
“行,”闻安说,“我走了。橘子摊的老头儿今天不在,他女儿生病了——不对,他女儿也死了,在这个世界里的‘生病’。反正今儿没橘子。你要找吃的,往东走,过了那条全是镜子的街,有一个仓库,里面堆着一些不知道什么东西,能吃。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就是知道。”
他转身,拿起铁皮桶上的橘子皮杯子,朝齐淮洲举了举。
“小淮舟,下次见面,我请你喝我特调的鸡尾酒。虽然这个世界没有基酒,但我能凑合。你知道我的,凑合也能凑出好东西来。”
“您丫快走。”齐淮洲说。
闻安走了。步伐不紧不慢,黑色长发在身后轻轻晃动,像一面没有风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