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找食儿路上
灰街的巷子窄,两侧的墙被糊了一层又一层的灰浆,把镜面嵌片捂得严严实实。走在里头像是走在一条灰白色的肠道里,七拐八拐,不知道尽头在哪儿。
齐淮洲打头,新春蹦蹦跳跳地跟在中间,叶黄抱着她那叠纸走在最后。
“黄桃,您把那破纸放下不行吗?”齐淮洲头也没回地说。
“不行。”叶黄说。
“您又不写字,您抱着一堆写完了的字干嘛使?”
“抱着。”
齐淮洲叹了口气。他算是看出来了,叶黄这个人吧,你说她一句她能回你一个字,但这个字的杀伤力往往比一整句话都大。“抱着”——就俩字,说得跟“你管得着吗”似的。
新春回过头看了叶黄一眼。“你为什么要把纸带出来?”
“怕丢了。”
“丢了可以再写啊。”
叶黄沉默了一秒。“不一样。这些是我写了很多遍的。新的不是这些。”
新春歪着头想了想,似乎在分辨“很多遍的”和“新的”之间的区别。最后她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但齐淮洲怀疑她根本没理解——她只是觉得应该在这个时候点头。
他们拐过一个弯,前面豁然开朗。灰街的这片区域比据点那边开阔一些,两侧的墙壁上偶尔能看到没有被完全糊住的镜面碎片,像一块块破碎的窗户。地上散落着一些杂物——碎布、破碗、断了一半的木板,还有一个倒扣的、不知道原来装什么的铁皮桶。
齐淮洲停下来,左右看了看。
“小爷我记得这附近有个摊儿,卖橘子的。”
“还有卖橘子的?”新春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卖’,是‘有’。一个老头儿蹲那儿,您给他灰片他给您橘子。没有灰片?那就拿东西换。什么都没有?那就说两句好听的。老头儿好说话,就是耳朵背,您得冲着他耳朵眼儿喊。”
齐淮洲四处张望,没看到那个老头儿。倒是看到了另一个人。
黑色长发,妹妹头,雾蓝色眼睛,右眼挂着一只单片眼镜,银链子在灰白色的光线里一闪一闪。嘴角的伤疤和痣凑在一起,看起来像一张永远在嘲笑什么的脸。
他蹲在铁皮桶旁边,手里拿着一杯什么东西——不是杯子,是半个被掏空了的橘子皮,里头盛着一些淡黄色的液体。他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正好和齐淮洲的目光撞上了。
闻安笑了。
那个笑容让齐淮洲的后槽牙瞬间咬紧了。
“小淮舟!”闻安站起来,把那半个橘子皮杯子举了举,像是在敬酒。“真巧,又碰上了。你这是——带姑娘们出来遛弯儿?”
“您丫闭嘴。”齐淮洲说。
闻安没闭嘴。他从不闭嘴。他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像一只知道猎物跑不掉的狐狸。雾蓝色的眼睛从齐淮洲身上滑到新春身上,又滑到叶黄身上,然后回到齐淮洲身上。
“哟,又添新人了?这个穿水手服的——上次没见过。哪儿捡的?”
“跟您没关系。”齐淮洲把双手插进口袋,肩膀微微往前送了半寸。这不是攻击的姿态,这是“小爷我现在很烦,您最好别惹我”的姿态。
但闻安这个人,从来不看别人的姿态。或者说,他看了,但不在乎。
“别这么凶嘛,小淮舟。”闻安的语气甜得发腻,像一块放了太多糖的糕点。“我这不是关心你吗?你看你,带着两个姑娘在灰街这种地方乱转,多危险。万一碰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您就是不干净的东西。”齐淮洲说。
闻安眨了眨眼,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嘴角的伤疤被拉成一条弯弯的曲线,那颗痣跟着往上挑了挑。
“骂得好,骂得好。”他说,“小淮舟骂人永远这么有水平,我每次都听不够。”
齐淮洲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闻安在激他。他知道。他全知道。闻安这个人,最大的乐趣就是看齐淮洲炸毛。每次见面,闻安的目标都不是交换情报,不是叙旧,不是任何有实际意义的事情——他的目标只有一个:让齐淮洲骂他。骂得越狠他越高兴,骂得越久他越满足。
这是一个变态。
一个彻头彻尾的、无可救药的变态。
而齐淮洲最可悲的地方在于——他每次都上钩。
因为他真的很想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