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来了之后,房间里突然变得——不是热闹,是“不安静”。
她不是话多,她是问题多。每一个问题都像一颗石子被丢进水里,在每个人的脑海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你们吃饭吗?”她问。
“吃。”齐淮洲说。
“为什么要吃?我们又不会饿。”
“因为好吃。”
“好吃是什么意思?”
齐淮洲张了张嘴,发现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好吃”是什么意思?是一种感觉。怎么跟一个不知道“好吃”是什么感觉的人解释“好吃”?就像跟一个天生的盲人解释红色。
“就是——你吃到嘴里的东西,会让你想再吃一口。”他最终说。
新春想了想。“那如果吃到嘴里的东西让你不想再吃第二口呢?”
“那叫难吃。”
“难吃是什么意思?”
齐淮洲深吸一口气,转向叶黄。“黄桃,您来。”
叶黄抬起头,看了新春一眼。
“好吃是快乐,”叶黄说,“难吃是不快乐。你吃过东西吗?”
“吃过。”新春说,“我吃了橘子。橘子让我想再吃一口。所以橘子是好吃。”
叶黄点了点头。“那你就知道了。”
“但我想知道的是,”新春歪着头,“好吃和快乐是同一种感觉吗?还是不同的?”
叶黄沉默了三秒。
“不同的。”她说,“好吃是身体的快乐。快乐是……心里的。”
新春把这句话记在了她大脑里那个看不见的笔记本上。
齐淮洲趁新春在消化“好吃”和“快乐”的区别的时候,悄悄从布帘溜了出去。他不是要跑——他是听到了一个声音。
脚步声。
很轻,轻到叶黄、白简、新春都听不到。但他听到了。他在道上混了太多年,耳朵比眼睛先学会保命。那种脚步声不是“我在走路”,而是“我在走路但我不想让人听到我在走路”。
专业的。
他靠在布帘外面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等了三秒。
一个人从巷子的拐角处走了出来。
黑色。从头到脚的黑色。黑色外衣,黑色短裙,黑色手套,黑色丝带系着及腰的白色长发。白发在灰白色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像一束被冻住的月光。
五官精致,肤色白得近乎透明。表情是冷的,但不是那种“我不高兴”的冷,是那种“我没有必要让你知道我的情绪”的冷。红色领带是全身唯一的亮色,像一道干涸的血痕。
她走路没有声音。不是“很轻”,是没有。她的脚似乎根本没有接触地面,或者接触了但拒绝发出任何声响。
她走到齐淮洲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哟,”齐淮洲说,“冷脸姑娘。”
元慧——这是她的名字,但齐淮洲从来不叫——看着他,深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
“你挡到我了。”她说。声音不大,很平,像一块被削平的木板。
齐淮洲侧身让开,双手还插在口袋里,姿态松散得像没骨头。
元慧从他面前走过,掀开布帘,进了房间。
齐淮洲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走到房间最里面的角落——叶黄旁边的位置——然后坐下来。她坐下的动作很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像一把折叠椅被展开。
叶黄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新春从房间中央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歪着头看她。
“你的头发是白色的。”新春说。
元慧看了她一眼。
“你的头发是棕色的。”元慧说。
“对!”新春笑了,“你看到了!你观察力真好!”
元慧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移开视线,看向对面的墙壁。
新春没有被拒绝的尴尬。她站起来,走到白简面前——白简已经缩到另一个角落了——蹲下来,歪着头看他。
“你的头发也是白色的。”她说。
白简的声音从帽子里传出来,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嗯。”
“你们两个的头发都是白色的,但你们长得不一样。她是长头发,你是马尾。她的头发很直,你的头发有一点点卷。她的眼睛是——”新春回头看了一眼元慧的眼睛,“——深色的。你的眼睛是灰白色的。”
白简把卫衣帽子又往下拉了拉。
齐淮洲靠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人。
叶黄在角落里整理她的纸。新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像一只第一次被放出笼子的仓鼠。白简缩在另一个角落里,努力让自己变成家具的一部分。祁夜祠站在墙角,像一根被遗忘的晾衣杆。元慧坐在叶黄旁边,像一尊被搬进来的黑色雕塑。
齐淮洲摸了摸胸口的乌鸦项链。
“得,”他说,“人齐了。”
不是人齐了。是这些人凑在一起了。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不知道这些人会在这里待多久,不知道明天谁会被修正、谁会被门吞掉、谁会在镜子面前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自己”。
但此刻,此刻他们都在这间没有门的破铺子里。灰白色的光线从布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面上,落在他们的影子上。
新春突然说了一句话。
“你们知道吗,”她坐在房间中央的地面上,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灰白色的覆层,“我觉得这里挺好的。”
叶黄抬起头。“哪里好?”
“这里没有时间。”新春说,“没有白天,没有晚上,没有钟表,没有人告诉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可以一直醒着,也可以一直睡着。你可以走很远,也可以不走路。你可以说话,也可以不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棕色的眼睛在灰白色的光线里显得很亮。
“在活着的时候,”她说,“我总是觉得时间不够用。不够我学会怎么当一个人。现在好了,时间有的是。我可以慢慢学。”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齐淮洲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黑色的灰片——闻安给的那枚——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塞回去。
“小爷我饿了,”他说,“谁跟小爷我去找点吃的?”
新春举手。“我去!”
叶黄犹豫了一下,把纸压好,站起来。“我也去。”
白简缩在角落里,没有说话。
祁夜祠说:“我留下。”
元慧没有说话。她甚至没有动。
齐淮洲看了一眼元慧。元慧没有看他。
“冷脸姑娘,”齐淮洲说,“您帮小爷我看着点小白菜,别让他睡太死。他睡太死了容易出事儿。”
元慧的眼皮抬了一下。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任何表示。但齐淮洲知道她听见了。
他带着新春和叶黄走出布帘,走进灰街的窄巷。
新春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麻花辫在身后一甩一甩。叶黄走在中间,低着头,把那绺编发捏在手指间。齐淮洲走在最后,手搭在左腰的刀柄上,眼睛扫过巷子两侧被封住的镜面。
“齐淮洲。”新春突然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为什么叫我实习人类?”
“因为您不像人。”
新春没有生气。她转过头来看着他,棕色的眼睛里是一种纯粹的、学术性的好奇。
“那什么样才像人?”
齐淮洲想了想。
“人会撒谎。”他说。
“我也会撒谎。”
“您不会。您刚才说‘这里挺好的’,那是真话。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您不会撒谎,因为您还没学会。人都会撒谎。所以您是实习人类。”
新春把这个信息存进了她的大脑里,然后继续走路。
走了几步之后,她又问:“那你呢?你是人吗?”
齐淮洲笑了。这次不是十五度的标准微笑,是一个更深的、更复杂的、嘴角和眼角一起弯起来的笑。
“小爷我?”他说,“小爷我是个死人。”
新春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对,”她说,“我们都是。”
她继续往前走,步伐轻快,麻花辫一甩一甩。
齐淮洲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没有那么灰了。
不是因为它变亮了。
是因为有人带着颜色走了进来。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