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帘被掀开了。
不是掀开一条缝,是整个掀开,像舞台上的幕布被拉开一样,带着一种“我来了大家鼓掌”的气势。
一只棕色的眼睛从布帘后面探进来。然后是另一只棕色的眼睛。然后是一张脸。
淡蓝色的水手服,白色的翻领,领口系着一条白色蕾丝带,打成一个小小的蝴蝶结。两个低低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辫尾绑着淡蓝色的丝带。棕色的眼睛又大又圆,像两颗刚剥了壳的栗子,里面盛着一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好奇。
她看起来像从某个昭和时代的少女漫画里走出来的。但她的表情不对。少女漫画里的女主角应该害羞、应该温柔、应该低眉顺眼。她不是。她的表情是一种“我在观察你们这些奇怪的生物”的表情,带着一种异样的、近乎天真的专注,像一个刚被投放到地球的外星人正在学习人类的社交行为。
“哇。”她说。
齐淮洲看着她。“您哇什么呢?”
“你们这里好多人。”她走了进来,完全没有敲门——不对,没有门可敲——完全没有犹豫,完全没有“我是不是不应该进来”的顾虑,径直走进了房间的中央,环顾四周,像在参观一个博物馆。
“我还没见过这么多人在一个房间里呢。”她说。
齐淮洲数了数房间里的人。他自己,叶黄,白简,祁夜祠。四个人。
“您管这叫多?”
“多啊。”她理所当然地说,“我之前见过的最多的人数是两个。一个是我,一个是别人。现在这里有四个——不对,五个?——不对,我数数。”
她开始数。
“一、二、三、四——”她指着齐淮洲、叶黄、白简、祁夜祠,一根一根地弯手指。“四个。加上我是五个。五个!比我之前见过的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齐淮洲扭头看了祁夜祠一眼。祁夜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眉毛往上抬了零点五毫米——这是他在这个世界里表现出的最接近“困惑”的表情。
“您之前见过多少人?”齐淮洲问。
“两个。”她说,“一个是我自己,一个是问我路的。他问我镜城怎么走,我说我不知道,他就走了。然后我就一个人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路啊。走了好久。然后我看到你们这里有人,我就来了。”
她说完,对着齐淮洲露出了一个笑容。不是社交性的微笑,不是礼貌性的微笑,是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因为“看到人了”而高兴的笑容。
齐淮洲看着她,脑子里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第一个念头:这孩子不太对劲。
第二个念头:她看起来像是那种会在葬礼上问“他为什么要躺在那个盒子里”的人。
第三个念头:小爷我喜欢。
“您叫什么?”他问。
“新春。”她说,“春天的春。”
“新春?”齐淮洲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得嘞,这名字好,喜庆。那以后就叫您——”
他顿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
“实习人类。”
新春眨了眨那双棕色的大眼睛。“实习人类?什么意思?”
“就是您还在学习怎么做人。”
新春没有生气。她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对,”她说,“我确实在学。”
然后她走到叶黄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叶黄的粉色眼睛。
“你的头发是绿色的。”她说。
叶黄往后缩了一点。“……对。”
“很好看。”新春说,语气像在评价一幅画的颜色搭配。“我见过绿色的草,绿色的树叶,绿色的虫子。但没见过绿色的头发。你是故意染的吗?”
“……是的。”
“为什么要染?”
叶黄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染头发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她喜欢绿色。但“因为我喜欢”这个答案在面对新春那双棕色的、极其认真的眼睛时,显得太单薄了。
“因为好看。”叶黄最终说。
新春点了点头,把这个信息存进了她大脑里的某个分类里。然后她转向白简。
白简已经把卫衣帽子拉到了最低,整个人缩成了一团灰白色的、没有特征的东西。
新春蹲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了他三秒。
“你在睡觉吗?”她问。
白简的声音从帽子里传出来,闷闷的。“……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看人?”
“我……”
“你是不喜欢看人,还是不会看人?”
白简的卫衣帽子动了一下。他似乎在里面做了一个“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表情。
新春等了三秒,没有得到答案,于是她站起来,走向祁夜祠。
祁夜祠站在墙角。他比她高很多,但她完全没有仰视他的意思——她只是站在他面前,抬起头,用那双棕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的深蓝色眸子。
“你是蓝色的。”她说。
“对。”
“头发是蓝色的,眼睛也是蓝色的。”
“对。”
“你看起来很不高兴。”
祁夜祠沉默了一秒。“我没有不高兴。”
“那你为什么不笑?”
祁夜祠没有回答。
新春等了两秒,然后自己做了一个结论:“你可能是不会笑。没关系,我也不会。我在学。”
她对着祁夜祠露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的弧度是对的——嘴角上扬的角度,嘴唇张开的幅度,牙齿露出的数量——全都对。但那个笑容没有温度。不是冰冷的,是空白的。像一个AI在被要求“展示微笑”时生成的表情,所有的参数都正确,但底下没有情感。
祁夜祠看着那个笑容,深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你的微笑不对。”他说。
新春歪了一下头。“哪里不对?”
“太标准了。”
“标准不好吗?”
“微笑不是为了标准,”祁夜祠说,“微笑是为了传递情绪。你没有情绪,所以你的微笑只是一个符号。”
新春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我会继续学的。”
她转身,回到房间中央,双手背在身后,微微踮着脚尖,像一棵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的小树苗。
齐淮洲靠在墙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看着这一切。
“您怎么死的?”他问。
新春没有犹豫。“跳海。”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陪我。”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我的头发是棕色的”一模一样。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自怜。只是一个陈述句。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我就到这里了。”新春继续说,“到这里之后,我看到墙上写着字。第一条说我已经死了。我想,对,我跳海了,应该是死了。第二条说让我自杀。我想,我都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再死一次?这不合逻辑。所以我没有自杀。”
齐淮洲的眉毛挑了起来。“您就这么接受了?第一条?”
“为什么不接受?”新春露出一个真诚的、困惑的表情。“我跳海了,我死了,这不是很正常吗?”
齐淮洲看着她的脸,试图从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找到一丝一毫的“假装”或者“逃避”。什么都没有。她是真的接受了。不是因为勇敢,不是因为冷静,而是因为她的脑子处理信息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规则一说你已经死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心脏在跳,血液在流,能走能说话能思考。按照正常人的逻辑,这和“死了”是矛盾的。但她的逻辑是:规则一说我死了,那我就是死了。至于为什么死了还能走路说话思考——那是另一个问题,暂时不需要解答。
“您这人,”齐淮洲说,“您这人真是个实习人类。”
新春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对祁夜祠的那个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情绪,而是一种“被理解了”的放松。
“谢谢。”她说。
叶黄从纸堆后面抬起头,看着新春。她注意到新春站在房间中央,没有靠墙,没有缩角落,没有找任何遮蔽物。她就那么大大方方地站在最显眼的位置,被所有人看着,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叶黄觉得这很可怕。
比规则还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