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拳绣腿
灰街的据点里没有门,但有一面墙——准确地说,是一面被铲平了的、曾经长满镜面嵌片的墙。铲得不干净,留下一个个方形的凹坑,像一排排空洞的眼窝。
齐淮洲背靠着那面墙,盘腿坐在地上,手里转着他的刀。
左手的刀柄缠着黑绳,右手的缠着红绳。两把都是爪子刀,弧形的刀刃在灰白色的光线里折射出冷冽的光。刀身不是普通的钢色——黑的那把泛着暗红,红的那把泛着暗黑,像两滴互为倒影的血。
刀柄上镶嵌着装饰。两朵彼岸花,一朵黑色一朵红色,花瓣纤毫毕现,是用某种他从来不说名字的工艺嵌进去的。还有一些细小的银饰,像泪滴,像星屑,零零散散地缀在刀柄和刀身的交界处,不仔细看以为是水珠。
这两把刀看起来像艺术品。任何一个人第一眼看到它们,都会觉得这是某个手工艺人的心血之作,是用来挂在墙上欣赏的,不是用来见血的。
但如果你凑近了看,如果你把刀翻过来,看刀刃的另一面——
放血槽开得狠辣。
不是那种“意思意思”的浅槽,是深的、宽的、从刀尖一路延伸到刀柄的、看一眼就知道这玩意儿捅进去血就止不住的槽。开槽的边缘不是平滑的,带着细微的锯齿纹,那是用来在拔刀的时候——算了,不说了。
齐淮洲把刀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刀尖朝下,轻轻刺进地面。灰白色的石板很软,刀刃没入了一指深。
他拔出来,看了看刀尖,又看了看地面上的那个小孔。
“无聊。”他说。
坐在对面的叶黄正在整理她的纸。她把“我不想一个人”按笔迹的深浅排了序,最深的在最下面,最浅的在最上面,像一本倒着翻的书。听到齐淮洲说话,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去。
白简蹲在门口,把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只露出一小截白色马尾。他似乎在打瞌睡——或者说,在一种介于清醒和睡眠之间的模糊状态里摇摆。齐淮洲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敲着地面,节奏不规则,像是在做梦。
祁夜祠站在墙角。他一直站着。这个人似乎不喜欢坐着,也不喜欢靠着,他喜欢站在一个能同时看到门——不对,这里没有门——能同时看到布帘和所有人的位置,像一棵被种在角落里的、不会移动的树。
“探头,”齐淮洲说,“您站着不累吗?”
“不累。”
“您坐着也能看到门口。”
“坐着会影响起身的速度。”
“您要起那么快干嘛?”
祁夜祠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
齐淮洲笑了一声,把刀又转了一圈。刀刃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形的光痕,像一只一闪而过的眼睛。
“得,您愿意站着就站着吧。小爷我继续玩我的刀。”
他又转了几圈。动作很慢,慢到每一圈都能看清刀柄上的彼岸花。然后突然加速,快到刀刃变成了一圈模糊的光晕,在灰白色的光线里画出一个完整的、发光的圆。
光晕消散。刀稳稳地停在他指间,刀尖朝上,刀柄朝下,像两根并排的、被折断了又接回去的手指。
“好看吗?”他问。
没有人回答。
“黄桃,好看吗?”
叶黄头也没抬。“嗯。”
“您看都没看。”
“我知道好看。”
齐淮洲歪了一下头,把那把黑绳刀举到眼前,透过刀身上的放血槽看叶黄。放血槽把叶黄的身影切成了一条一条的,绿头发、红衣服、白纸,像一幅被撕碎了又拼回去的画。
“小爷我当年打这把刀的时候,花了三个月。”他说,语气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故事。“头一个月光画图,画了撕、撕了画。第二个月找料子,钢不对,重来,钢还不对,重来。第三个月下锤,一天干十六个钟头,手上全是泡,泡破了全是血,血干了全是茧。”
他顿了顿。
“然后小爷我拿着这刀,干了第一票。”
叶黄抬起头。“什么票?”
“不能说。”齐淮洲笑了一下,那个十五度的微笑。“说了您就该怕小爷我了。”
“我现在不怕你。”
“那是因为您不知道小爷我干过什么。”
叶黄看着他,粉色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很淡的、像雾气一样的东西。
“我不需要知道。”她说,“你是给我橘子的人。”
齐淮洲的笑容停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把两把刀并排放在地上,刀尖朝向一致,像两把等待检阅的士兵。
“您这人,”他说,声音轻了一些,“您这人说话怎么跟刀子似的。”
“刀子?”
“看着不伤人,一碰一个口子。”
叶黄低下头,继续整理她的纸。
齐淮洲把刀拿起来,插回腰间。两把刀各归其位,黑绳的在左,红绳的在右,像两扇对称的门。
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
金属的。一只渡鸦,翅膀半展,爪子收拢,眼睛是两颗小小的红色宝石。做工精细,连羽毛的纹理都刻出来了。乌鸦的嘴里衔着一根极细的银链,银链的另一头连着一个圆环,圆环套在他脖子上。
这是冥。
他的乌鸦。
他生前的伙伴。一只通体漆黑、眼睛血红、翼展超过半米的渡鸦。它不会说话,但它什么都懂。齐淮洲跟人打架的时候它在旁边看着,齐淮洲跑路的时候它在天上跟着,齐淮洲一个人坐在天台上抽烟的时候它落在他的肩膀上,用喙轻轻啄他的耳垂。
它没跟来。
这个世界里没有冥。
齐淮洲不知道它去了哪里。也许死了,也许还活着,也许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等着他。也许它根本就不存在——也许它只是他在漫长的、黑暗的、没有尽头的孤独里自己给自己编的一个伴儿。
但项链还在。
他把它塞进衣领里,金属贴着胸口,凉丝丝的。
“小爷我给你们讲个事儿,”他突然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小爷我小时候,家里不待见。不给上学,不给吃饭,把小爷我往外一撵,跟撵狗似的。小爷我当时十三——不对,十二?十三?忘了。反正就那么点儿大,兜里比脸还干净,站在大街上,连往哪儿走都不知道。”
白简的瞌睡似乎醒了一点。他从卫衣帽子的边缘露出一只灰白色的眼睛,看着齐淮洲。
“然后呢?”叶黄问。
“然后小爷我就混呗。跟人打架,跟人学手艺,跟人学认字。认字这事儿有意思——小爷我一开始不认几个字,后来发现不认字不行,连个条子都看不懂,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呢。所以小爷我就自己学。逮着什么看什么,路牌、招牌、报纸、广告,连电线杆子上贴的寻狗启事小爷我都读了三遍。”
祁夜祠的声音从墙角传来。“你的字写得很好。”
齐淮洲看了他一眼。“您怎么知道?”
“你在走廊里的时候,在墙上写了字。”
“小爷我没写。”
“你写了。在你的指甲缝里,有墙灰。墙灰的颜色和走廊墙壁的材质一致。你在墙上写了字,然后又擦掉了。”
齐淮洲沉默了两秒。
“您丫真是监控探头。”他说。
“你写的是‘冥’。”祁夜祠说,“一个字。写了七遍。擦了七遍。”
房间里安静了。
齐淮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缝隙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墙灰。
“您眼神儿真好。”他说,声音不大。
祁夜祠没有再说话。
齐淮洲把项链从衣领里掏出来,让那只金属渡鸦悬在胸前。红色的宝石眼睛在灰白色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信号。
“它叫冥,”齐淮洲说,“是小爷我的乌鸦。没跟来。”
没有人问“它去哪儿了”。因为他们都知道,在这个世界里,有些问题没有答案,有些答案比问题更让人难受。
齐淮洲把项链塞回去,拍了拍胸口,站起来。
“得,不聊这个了。小爷我给你们展示点真本事。”
他抽出那两把刀,双手各持一把,刀尖朝下。
他的姿态变了。
刚才他坐在地上转刀的时候,整个人是松散的、懒洋洋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但现在他站起来了,膝盖微曲,重心下沉,肩膀放松但核心收紧,整个人的线条从“散”变成了“绷”。
不是那种紧张的绷,是那种蓄势待发的绷,像弓弦被拉满了但还没有松手。
“看好了。”他说。
他动了。
第一刀从左下向右上斜挑,黑绳刀在空中画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第二刀从右上向左下斜劈,红绳刀紧随其后,两道弧线交叉成一个X形,像是用刀在空中签了一个名。
然后他转身。不是那种慢悠悠的转,是爆发性的、脚跟为轴的旋转,速度快到白发在空中甩出了一个扇形。转完之后他的身体已经低了下去,几乎贴着地面,两把刀一前一后地刺出,像蝎子的两根尾刺。
他弹起来。膝盖伸直,腰背发力,整个人从地面弹跳到半空,在空中完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扭转。两把刀在他身体两侧展开,像一对折叠的翅膀。落地的瞬间他单膝着地,两把刀交叉架在身前,刀背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像铃铛一样的响声。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叶黄的笔停在了纸上。白简的卫衣帽子滑了下来,露出整张脸。祁夜祠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齐淮洲站起来,把刀插回腰间,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
“花拳绣腿,”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的谦虚,“好看吧?”
“好看。”叶黄说。
“杀人也好使。”齐淮洲补了一句,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白简把卫衣帽子重新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