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璐坐在角落里,把本子从斜挎包里拿出来,翻开,放在膝盖上。他拿着笔,但没有写。他盯着本子上已经写好的那些谱子,绿色的眼睛从左到右、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叶黄坐他对面,抱着纸,看着他。
她注意到李小璐看谱子的方式不是“欣赏”,是“检查”。他的目光在每一个音符上停留的时间几乎相等,不多不少,像一台扫描仪。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在默念什么——不是音名,是数字。他在数。
叶黄自己也数东西。她数过纸上的字,数过自己写的“我不想一个人”有多少遍。但她数的时候会焦虑,会不安,会因为数字不对而难受。李小璐数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他的脸上是空的,像一面还没有倒映进任何东西的镜子。
“你在数什么?”叶黄问。
李小璐抬起头。“音符。”
“为什么要数?”
“怕写错。”
“写错了可以改。”
“改不了。”李小璐说。他低下头,用笔尖轻轻点了点本子上的一处。“这里的音,我写的时候觉得是对的。现在看,觉得不对。但我不知道哪里不对。所以我要一直看,看到找出那个不对的地方为止。”
叶黄看着他的手指。那根手指按在纸上,指腹微微泛白,很用力。不是那种“我在写字”的用力,是那种“我在跟自己较劲”的用力。
“你一直这样吗?”叶黄问。
“一直。”
“不累吗?”
李小璐没有回答。他继续看谱子,从第一行开始,重新扫描。
叶黄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纸。纸上密密麻麻的“我不想一个人”,每一遍的笔迹都不一样——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她从来没有回头看过这些字。她只是写,写完了就放在一边,再拿一张新的纸,继续写。
她从来不检查。
因为她怕看到写错的地方。
李小璐跟她相反。他每一处都要检查,每一处都要正确。他不能容忍错误。不是因为错误会带来什么后果,而是因为错误本身让他不舒服。就像一件叠得不整齐的衣服,一颗歪了的扣子,一道不在正中间的裂缝。
叶黄觉得,李小璐比她更累。
但她没说。因为她觉得,如果她说“你太累了”,李小璐会回答她“还好”。而那个“还好”,比她所有的“我不想一个人”加起来都更让人难受。
李小璐把本子合上了。他没有找到那个不对的地方。但他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他会把整页谱子擦掉重写,而他已经重写了七遍了。七遍。七是个质数,不是他喜欢的数字,但他必须停在这里,因为他的手开始抖了。
他把本子放进斜挎包,拉好拉链,把包放在身体右侧。然后他把膝盖上的外套拿起来,重新叠了一遍——虽然它本来就很整齐。
做完这些,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着。他只是在等。等下一次自杀的尝试。
他知道自己是徘徊者。他知道自杀仪式会失败。他知道失败之后他会进入修正加速,会在三天的清醒的痛苦中慢慢失去身体的功能,会在最后变成一个三期修正体,或者在之前就被人处理掉。
但他还是要试。
不是因为他不怕。是因为他怕的东西太多了——怕错误,怕混乱,怕不完美,怕音符不在正确的位置上,怕衣服叠得不整齐,怕头发遮错了眼睛,怕花戴歪了,怕包带的长度不对。
和这些比起来,死——再死一次——反而没那么可怕。
至少死是确定的。而死后的世界,他已经在了。
他睁开眼睛,绿色的眼珠在淡绿色的头发后面转了转,扫了一圈这个房间。
灰白色的墙壁,灰白色的地面,没有门,只有一面破布帘。地上坐着几个人——一个白头发的在吃灰白色的块状物,一个绿头发的在写东西,一个蓝头发的站在墙角,一个白头发的缩在门边,一个白发黑衣服的坐在阴影里,一个棕头发的蹲在房间中央歪着头看他。
还有一个穿淡蓝色水手服的,正蹲在他面前,歪着头,棕色的眼睛盯着他看。
“你好。”新春说。
“你好。”李小璐说。
“你为什么一直闭着眼睛?你是在睡觉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看人?”
李小璐想了想。“因为看人很累。”
新春点了点头。“对,”她说,“看人确实很累。我也觉得累。但我还是会看。因为我想学会怎么看。”
李小璐看着她。绿色眼睛里映出新春的淡蓝色水手服和麻花辫,还有她身后那片灰白色的、没有尽头的墙壁。
“你是实习人类?”李小璐问。
新春的眼睛亮了一下。“你听说过我?”
“刚才听到了。齐淮洲说的。”
“他怎么说我的?”
“他说你是一个在学怎么做人的外星人。”
新春想了想,然后认真地、郑重地点了点头。“他说得对。”
李小璐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接近于“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微表情。他把这个表情收回去的速度很快,快到新春都没注意到。
但齐淮洲注意到了。
他靠在墙上,嘴里嚼着灰白色块状物,红瞳在李小璐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行,小爷我想着。
这个半男半女,笑起来应该挺好看的。只是他不怎么笑。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