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白菜
齐淮洲说三缺一,不到一天就凑齐了第四个人。
准确地说,是第四和第五个人——但共用一具身体。
事情发生在镜城外环东边的一条岔路上。齐淮洲说要去找点吃的补充库存,祁夜祠说要继续观察城市结构,叶黄没说话但跟上了。三个人就这么松散地组成了一个临时小队,齐淮洲打头,叶黄中间,祁夜祠殿后。
“您说您一个律师,走路怎么跟贼似的?”齐淮洲头也没回地对祁夜祠说。
“这是殿后应有的步态。”
“您管这叫步态?小爷我管这叫偷地雷。”
叶黄走在中间,低着头,把那绺编发捏在手指间轻轻捻着。她不太习惯走在开阔的地方。橘巷那个小院子已经成了她的安全区——四面有墙,头顶有覆层,只有一扇门需要盯着。而这里,街道两边都是镜子,地面也是镜子,走在上面像踩在无数个自己的脸上。
“黄桃,您别老低头。”齐淮洲说,“低头容易数——”
他没说完。叶黄已经抬起头了。
“我知道。”她说。
岔路的尽头是一面巨大的镜子,从地面一直延伸到覆层。这不是那种嵌在墙上的小镜片,而是一整面镜墙,边框是黑色的金属,表面干净得像一潭死水。
镜墙前面蹲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蹲着缩成一团,米白色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把脸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截白色的马尾辫从帽子后面垂下来。裤子是卡其色的,裤筒很肥,把腿部的轮廓完全藏住了。棕色贝雷帽歪歪扭扭地搭在卫衣帽子的上面,像一层快塌了的屋顶。
整个人缩在那里,像一团被人丢在路边的旧衣服。
齐淮洲停下来,歪着头看了看那团东西,然后扭头对身后的两个人说:“这什么玩意儿?”
祁夜祠没说话。叶黄也没说话。
齐淮洲叹了口气。“得,小爷我来。”
他走过去,在那团东西面前蹲下来,保持了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不会让人感到威胁,但也绝不是那种“我要跟你套近乎”的距离。
“嘿,”他说,“您在这儿蹲着干嘛呢?数蚂蚁呢?这地界儿也没蚂蚁啊。”
那团东西动了一下。
从米白色卫衣的领口里,慢慢探出一张脸。
白色的头发,垂到肩头,在脑后扎成一束粗短的马尾。肤色苍白,瘦削的下巴,嘴唇没什么血色。灰白色的眼睛像蒙着一层雾,看人的时候目光闪躲,像一只被堵在墙角的小动物。
五官清淡,气质安静。但安静不是那种“我很从容”的安静,是那种“我希望你看不见我”的安静。
齐淮洲看到这张脸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这孩子看起来很好骗。
第二个念头是:小爷我好像见过这种眼神。流浪猫。就是那种被人踹过两脚、但还是会在有人蹲下来的时候犹豫着要不要靠近的流浪猫。
“您叫什么?”齐淮洲问。
白发的年轻人张了张嘴,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白……白简。”
“白简?”齐淮洲重复了一遍,歪着头想了想,“白简……白菜?得嘞,以后就叫您小白菜了。”
白简眨了眨那双灰白色的眼睛。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齐淮洲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攥着卫衣的下摆,攥得很紧,指节发白。这是紧张的表现,但不是那种“害怕陌生人”的紧张,更像是“我已经习惯了被忽视,突然有人跟我说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紧张。
“您在这儿蹲多久了?”齐淮洲问。
“不……不知道。”白简的声音很轻,轻到叶黄和祁夜祠要往前走了两步才听清。“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里。然后……然后我就不敢动了。”
“不敢动?”
“因为……因为镜子。”白简的目光飞快地瞥了一眼面前的镜墙,又缩回来。“里面有一个人。不是我。但是……是我。”
他说得很乱,但齐淮洲听懂了。
镜子里有东西。不是正常的倒影,是别的什么。
齐淮洲站起来,转身面对那面镜墙。
镜面里映出他们四个人的倒影——齐淮洲的白发红瞳,叶黄的绿发红裙,祁夜祠的蓝发黑夹克,还有白简那团缩着的米白色。一切正常,同步,没有延迟。
“您看,这不是挺正常的吗?”齐淮洲说。
白简抬起头,看了一眼镜子,又飞快地低下头。
“刚才不是这样的。”他说,“刚才……镜子里的那个人在笑。我没有笑。”
齐淮洲的笑容收了一瞬。
他没有追问。在这个世界里,追问“你看到了什么”往往是危险的开始。有些东西,你越关注它,它就越真实。
“走吧,”齐淮洲说,把手伸向白简,“别蹲这儿了。地上凉——不对,这地儿地面不凉,但蹲久了腿麻。”
白简看着那只手。
齐淮洲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虎口有一层薄茧——那是长期握刀磨出来的。
白简没有握。
他慢慢站起来,自己站起来的。膝盖有点抖,但站住了。他把卫衣的帽子往下拉了拉,把脸藏得更深了一些,然后退后一步,和齐淮洲保持了一个安全的距离。
齐淮洲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脸上没有任何被拒绝的痕迹。
“行,您不握就不握。那您跟着走?您一个人蹲这儿,回头再蹲出个好歹来——虽然咱已经死了,但蹲久了也难受不是?”
白简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叶黄一直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她的粉色眼睛从白简身上扫过,又扫过他身后的镜墙,最后落在齐淮洲的后脑勺上。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齐淮洲把手伸向白简的时候,是掌心向上,而不是掌心向下。
掌心向上是邀请。掌心向下是命令。
她不确定齐淮洲是有意还是无意的。但她觉得,这个人比她第一印象里要细腻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