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淮洲带着叶黄从橘巷出来的时候,镜城的光线没有变化。它永远不会变化。没有早晨,没有黄昏,没有夜晚。只有永恒的、均匀的、灰白色的“白天”。
叶黄走在齐淮洲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不是刻意保持距离,是习惯。她习惯走在别人后面,习惯把自己藏在别人的影子里,习惯不成为焦点。
但她的眼睛没有闲着。
她看街道两侧的建筑——灰白色的外墙,镜面嵌板,没有窗户。她看地面——黑色的石板,能映出倒影,但倒影的边缘有些模糊,像是水中的倒影而不是镜中的。她看偶尔经过的人——低着头,脚步匆匆,身上的衣服大多是灰白色或深灰色,没有人穿鲜艳的颜色。
除了她自己。红色外衣,白色内衣,绿色头发,红色蝴蝶结。她像一把打翻的颜料,泼在这幅灰白色的素描上。
“您穿这么鲜艳,不招人吗?”齐淮洲头也没回地问。
“招什么人?”
“招事儿。在这地方,太显眼的人容易被人盯上。”
叶黄想了想。“我不是显眼。我只是穿了我想穿的衣服。”
齐淮洲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得嘞,您这性子,跟您那外号似的——黄桃,看着软乎,咬一口硬得硌牙。”
叶黄没有回应。
他们走过几条街道,拐了几个弯,来到一条巷子前。巷子很深,两侧的墙壁上大部分镜面嵌片都被灰浆糊住了,光线比其他地方暗了不少。
“探头住这儿。”齐淮洲说。
“探头?”
“就是祁夜祠,小爷我给他起的外号。您一会儿见着他,别被他的脸吓着。他那人吧,长得跟鬼似的——不对,咱们都是鬼。他长得跟更鬼似的。”
叶黄没有说话。她站在巷口,没有进去。
齐淮洲注意到了。
“怎么了?”
“……里面太暗了。”叶黄说。她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但她的身体语言出卖了她——她的肩膀微微向内收,脚尖朝外,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齐淮洲看了她两秒,然后恍然大悟。
“您怕黑?”
“我不怕黑。”叶黄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我只是不习惯太暗的地方。我在那个房间里待了太久了。”
齐淮洲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没有说“别怕”或者“没事的”,也没有嘲笑她。他只是转身,走进巷子,走了三步之后停下来,侧过身,让出半个身位。
“那咱就在巷口等。小爷我吼一嗓子,他就能出来。”
他说到做到。深吸一口气——
“探头!!!”
声音在巷子里炸开,弹了几弹,传到深处,又折返回来,带着一连串的回声:“探头探头探头——”
不到十秒,巷子深处出现了一个人影。
蓝色的头发在灰白色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深蓝色的眸子从阴影中看过来,眼下那颗泪痣像一滴凝固的墨水。他穿着黑色紧身衣、灰蓝色皮夹克、黑色长裤和黑色运动鞋,整个人像是从黑暗中裁剪出来的一块布料,被随意地贴在了灰白色的背景上。
他走到巷口,停下来,目光从齐淮洲身上移到叶黄身上,停了大约两秒,然后移回来。
“你捡的?”他问齐淮洲。
“小爷我捡的。叶黄,叫黄桃。写小说的。”
祁夜祠看着叶黄。叶黄看着祁夜祠。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叶黄先移开了视线。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祁夜祠的眼神让她想起了她生前的编辑——那种“我在分析你写的东西值不值得出版”的目光。
“你好。”叶黄说。
“你好。”祁夜祠说。
然后沉默。
齐淮洲站在两个人中间,左右看了看,然后夸张地叹了口气。
“得,小爷我这是招了俩闷葫芦。一个不爱说话,一个说话像念状子。小爷我以后在这个世界里的定位算是定了——居委会大妈,负责活跃气氛。”
叶黄看了他一眼。“你说你是社恐。”
“对啊,小爷我是社恐,但小爷我会装。装得跟社牛似的,这叫演技。”
祁夜祠说:“你不是装。”
“那是什么?”
“你是真的社牛,但你不愿意承认。因为你觉得社牛的人太吵,而你对‘吵’这件事有负罪感。所以你给自己贴了一个社恐的标签,来对冲你的负罪感。”
齐淮洲张了张嘴,闭上了。然后又张开了。
“您丫的,”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菜单,“您能不能别老分析小爷我?小爷我又不是您案子里的被告。”
祁夜祠没有回答。他把目光转向叶黄。
“你在这个世界多久了?”
叶黄想了想。“比你们久。具体多久不知道。但我知道规则。”
“全部?”
“前三条。后两条读不了,但我有自己的猜测。”
祁夜祠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猜测的内容。在信息不足的情况下,过早分享假设是危险的——他认可这一点。
齐淮洲从口袋里掏出最后几瓣橘子,分给他们。
“先吃,后聊。小爷我的原则是:天大的事,也得等吃完了再说。不吃饱了,哪儿来的力气害怕?”
叶黄接过橘子,没有吃。她把橘子捧在手心里,看着那抹橙色。
祁夜祠接过橘子,看了一眼,然后对齐淮洲说:“你刚才说去找橘子,找到了一个写小说的人。”
“对。”
“你在橘巷遇到她的。”
“对。”
“橘巷只有一扇门通向院子。”
“对。”
“那扇红色的门,之前你没见过。”
“对。您到底想说什么?”
祁夜祠把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让齐淮洲和叶黄都安静下来的话。
“那扇门,是因为她才出现的。”
叶黄的粉色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齐淮洲的手搭上了刀柄。
“您这结论有证据吗?”齐淮洲问。
“没有。”祁夜祠说。“但门在这个世界里的规律是:门后空间不是固定的,但门的出现有前提。每扇门都对应一个‘需要’——需要去某个地方,需要见某个人,需要找到某样东西。橘巷的红色门之前不存在,现在存在。而红色门的后面,是叶黄。她在那个房间里写‘我不想一个人’。”
祁夜祠停顿了一下。
“门回应了她的需要。”
巷口安静了。
叶黄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橘子。橙色果肉上有一小块压痕,是她无意识中用拇指按出来的。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我不知道门是因为我才出现的。我以为它一直都在。”
齐淮洲把手从刀柄上拿开,拍了拍叶黄的肩膀——很轻,像拍一只容易受惊的猫。
“管它呢,”他说,“门出现了,小爷我推开进去了,见着您了。这就够了。至于门是为什么出现的——”他笑了一下,“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小爷我现在认识了俩人了——一个监控探头,一个黄桃。三缺一,回头再找个会打麻将的,咱就能支桌子了。”
叶黄抬起眼睛看着他。
粉色瞳孔里倒映出齐淮洲的白发和微笑,还有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祁夜祠的蓝色侧影。
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因为光线来自上方,影子很短,聚在一起,像三块拼图碎片被随意地丢在同一个格子里。
叶黄低下头,看着那些影子。
然后她做了一个很细微的动作——她把脚下的影子,往齐淮洲的影子那边挪了一点。
只是一点。
没有人注意到。
又或许有人注意到了,只是没有说。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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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布橙(作者)嗯,放在一章里字数还是超
卡布橙(作者)这个画本能不能把字数上限设置的高一点,两三万字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