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头发。
这是齐淮洲注意到的第一件事。不是因为绿头发少见,而是因为那种绿——不是草绿,不是墨绿,是一种接近于“刚发芽的叶子背面”的绿,浅淡的,带着一点黄。头发被编了一小绺,搭在左肩,编发里系着一个红色的蝴蝶结,小小的,像一颗熟透的樱桃。
粉色眼睛。不是浅粉,是那种沉淀在杯底的玫瑰葡萄酒的颜色,深而暗,但被光线穿透的地方会透出一种柔软的暖意。
红色外衣,白色内衣。衣服很干净,干净得不像在这个灰白色世界里待过的人。但她的脸不是。
她的脸很白,不是祁夜祠那种天生苍白的白,是那种“很久没有好好晒过太阳也没有好好吃过东西”的白。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嘴唇有点干,但嘴角没有下垂——不是因为她不累,是因为她的嘴角习惯性地抿着,像在克制什么。
她站在门后,手里拿着一支笔。不是普通的笔,是那种用木棍和炭灰自制的笔,尖端磨得很细。她的手指上有炭灰的痕迹,黑色的,顺着指纹蔓延,像某种精致的纹身。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齐淮洲先开口。
“嘿,您这儿还有一扇门呢?小爷我来了好几回,头一次见着这门开。”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跟邻居打招呼。
女人没有说话。她看着齐淮洲,粉色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不是恐惧,不是警惕,更像是一种“被发现了”的懊恼,像一只躲在树丛里的猫被人拎着后颈提了出来。
齐淮洲打量了一下她身后的空间。门后是一个房间,不大,大约七八平米,没有窗户,没有家具,地上铺着几张纸——不是普通的纸,是某种灰白色的、薄如蝉翼的片状物,像是从墙上剥下来的。纸上面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一行一行,工整得不像手写,更像是印刷。
“您在这儿写小说呢?”齐淮洲歪了一下头。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
“……你怎么知道我是写小说的?”
她的声音很轻。不是耳语的那种轻,是“我已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的那种轻,像一把很久没用过的琴,弦还绷着,但音已经不准了。
齐淮洲笑了。那个十五度的、标准的微笑。
“猜的。您这门后头不像住人的地方,更像蹲着写字的地方。再说了——”他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纸,“正常人谁写这么多字?不写东西的人,看到纸都头疼。写东西的人,看到纸就跟猫见着猫薄荷似的。”
女人没有说话。但她把手里的笔攥紧了一点。
齐淮洲伸出手。
“小爷齐淮洲。您呢?”
女人看着他的手,没有握。她退后了半步,身体微微侧向门框——不是要关门,是要给自己留一个逃跑的角度。这个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到让人心疼。
“……叶黄。”她说。
“叶黄?”齐淮洲重复了一遍,然后眼睛一亮。“叶子的叶,黄颜色的黄?”
“嗯。”
“哎哟喂,您这名儿可真应景。绿叶配黄花——不对,您是绿头发,红蝴蝶结,整个一桃树成了精。”他咧嘴笑了,“得嘞,以后就叫您黄桃了。”
叶黄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生气,不是高兴,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她微微低下头,那绺编发从肩上滑到胸前,红色蝴蝶结在灰白色的光线里轻轻晃了一下。
“我不喜欢外号。”她说。
“您会喜欢的。”齐淮洲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黄桃多好,甜的,水灵的,看着就让人高兴。您这个人吧——”他歪着头又看了她一眼,“——看着不太高兴。所以叫黄桃,补补。”
叶黄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粉色瞳孔里映出齐淮洲的白发和红瞳,像一个被压缩进小镜框里的怪异画像。
“……你很吵。”她说。
“小爷我知道。”齐淮洲把手插回口袋,靠在门框上,姿态松散得像没骨头。“小爷我是镜中第一大社恐,平时不怎么跟人说话,今天跟您多说两句,是因为您看着面善。”
“你管这叫‘不怎么跟人说话’?”
“对啊。小爷我平常更安静。”齐淮洲面不改色地说瞎话。
叶黄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接近于“被气到又懒得生气”的微表情。她转身走回房间,蹲下来,把地上的纸一张一张地收拢。
齐淮洲没有跟进去。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动作。
纸上的字密密麻麻,但他注意到一件事——所有的字都是同一种内容。不是重复,是同一个句子,在不同的纸上,用不同的笔迹,反复书写。
句子是:
“我不想一个人。”
每一张纸。每一行字。都是这五个字。
不是小说。不是故事。是一句话,写了成千上万遍。
齐淮洲的笑容收了一点。只是一点,几乎看不出来。
“您在这儿写了多久了?”他问。
叶黄收纸的手顿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没有白天黑夜。可能几天,可能几周。我不数。”
“不数手指头吧?”
叶黄转过头来看他。粉色眼睛里的情绪变了——从“不想理你”变成了“你在说什么”。
“你也知道规则?”她问。
“小爷我知道前三。后两个读不了。”
“我也读不了后两个。”叶黄把纸叠好,抱在怀里,站起来。“但我猜到了。”
“猜到什么?”
叶黄沉默了几秒。她的目光穿过齐淮洲的肩膀,落在院子里的橘树上。灰绿色的叶子,橙色的橘子,灰白色的覆层。一切都静止的,像一幅画,只是颜料还没干透。
“这个世界不是随机生成的,”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它有逻辑。五条规则是它的操作系统。前两条是核心指令——宣告状态,下达指令。第三条是安全锁,防止你通过自我确认来违抗第一条。第四条和第五条是——”
她停了一下。
“是什么?”齐淮洲问。
叶黄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因为我读不到。但我知道它们存在。规则的存在本身,比规则的内容更重要。”
齐淮洲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您还挺聪明。”他说。不是恭维,是陈述。
“我不聪明,”叶黄说,“我只是习惯思考。因为我没有什么别的事可以做。”
她把怀里的纸放在房间的角落里,然后走出来,站在门口。她抬头看着灰白色的覆层,粉色眼睛里倒映不出任何颜色——覆层是灰白的,天空是灰白的,整个世界都是灰白的。只有她的头发,她的蝴蝶结,她的衣服,还有齐淮洲的白发和红瞳,是这个灰色画布上偶然溅落的颜料。
“你来这里多久了?”她问。
“小爷我?”齐淮洲想了想。“没多久。感觉像昨天刚死,又感觉像死了好几辈子了。时间在这儿跟橡皮筋似的,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叶黄点了点头。她似乎理解这种感觉。
“你见到其他人了吗?”她问。
“见着一个。叫祁夜祠,律师,走路没声儿,看人跟看案卷似的。小爷我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探头’——监控探头那个探头。”
叶黄微微歪了一下头。“他什么样的人?”
“蓝头发,蓝眼睛,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过。不爱说话,但一张嘴就噎人。您要是见着他,别跟他辩论,您辩不过。小爷我好歹能靠不要脸撑一撑,您这种——”他看了一眼叶黄,“——您这种要脸的,三句话就得被他气哭。”
叶黄没有反驳。她只是把怀里的纸又抱紧了一点。
齐淮洲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半个橘子,递给她。
“吃吗?”
叶黄看着那半个橘子。橙色的果肉在灰白色的光线里显得鲜艳得不真实。她犹豫了一下,接过来。
咬了一口。
酸甜的汁水在她口腔里扩散。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不是因为惊讶,是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在这个世界里,你不会饿,不会渴,不会困,不会累。你的身体不会提醒你需要进食。如果你不主动去吃,你可以永远不吃。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了。
她把那半个橘子吃得很慢。一小瓣,一小瓣,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拖延什么。
齐淮洲没有催她。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橘树,又开始哼那首跑调的曲子。
等叶黄吃完了,她把手上的汁水在衣角上擦干净,然后抬起头,看着齐淮洲。
“你为什么跟我说话?”她问。
这个问题很直接。直接到齐淮洲的哼唱停了一瞬。
“因为您一个人蹲这儿写了好几万遍‘我不想一个人’,”他说,语气还是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但声音低了一点,“小爷我要是看见了还假装没看见,那也忒不是东西了。”
叶黄的嘴唇抿了一下。
“我不需要同情。”她说。
“谁同情您了?”齐淮洲挑起一边眉毛。“小爷我是来找橘子的,碰巧撞见您了,碰巧多说了两句。您要是不想听,小爷我现在就走,橘子您留着——不对,橘子您已经吃了半个了,那剩下半个算小爷我请您的。”
他说着,真的转身要走。
“等一下。”
齐淮洲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刚才说,你自称镜中第一大社恐。”叶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对啊。”
“你根本不是社恐。”
齐淮洲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个灿烂的、毫无羞耻的笑容。
“您看出来了?”
“你是我见过的最能说的人。”叶黄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夸奖,不是批评,是陈述事实。
“那是因为您见过的人太少了。”齐淮洲把手一摊。“小爷我跟您说,在镜城这地界儿,社恐的定义跟外面不一样。外面的人不说话叫社恐,这里的人不说话叫还活着。小爷我说话了,说明小爷我勇敢——勇敢面对社交,勇敢面对您,勇敢面对这个破世界。这叫‘逆社恐’,您懂吗?”
叶黄沉默了三秒。
“不懂。”她说。
“没关系。”齐淮洲笑了,“您慢慢就懂了。反正咱们都死了,有的是时间。”
叶黄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纸。纸上密密麻麻的“我不想一个人”像一面墙,把她围在中间。她已经在这面墙后面蹲了不知道多久,写了不知道多少遍,把一句话变成了无数句话,把孤独变成了文字,又把文字变成了另一种孤独。
然后有一个人推开了门。不是拉开的,是推开的。正确的方式。
他说她像黄桃。
他说他是社恐——虽然他明明不是。
他给了她半个橘子。
叶黄把怀里的纸放回房间的角落。她没有关门。
“你住在哪里?”她问。
“小爷我不住哪儿。到处溜达。”
“那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橘子的香味。”齐淮洲指了指橘树。“这玩意儿有味儿,您闻不到吗?”
叶黄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确实有一股淡淡的柑橘味,混在灰白色的、干燥的、没有任何其他气味的空气里,像一滴墨水落进了清水——微弱但清晰。
“闻到了。”她说。
“那就对了。”齐淮洲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捡来的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塞回去。“您要是想出来走走,别老蹲这黑屋子里写那五个字了。写再多也没用,您那话——”
他停了一下。
“您那话,得有人说给另一个人听,才算数。光写在纸上,纸又不会回答您。”
叶黄抬起头,粉色眼睛看着齐淮洲。
“你会回答吗?”她问。
齐淮洲歪了一下头,白发垂到眼前。他拨开那缕头发,露出整张脸。没有微笑,没有玩世不恭,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她。
“小爷我这不是在跟您说话吗?”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