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往回走。
齐淮洲走在最前面,嘴里又开始哼那首跑调的曲子。祁夜祠走在最后面,步子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叶黄走在中间靠左的位置,白简走在中间靠右的位置。
白简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先试探性地伸出脚,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像是在走一片雷区。他的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肩膀缩着,背微微驼,整个人看上去比实际身高矮了至少五厘米。
叶黄偷偷看了他几眼。
她注意到白简的睫毛很长。灰白色的眼睛在低头的时候会被睫毛遮住大半,只露出一线光。他的鼻子很挺,嘴唇很薄,五官拆开看都不错,但组合在一起却显得……模糊。像一张还没有定稿的素描,轮廓都在,但细节没画完。
不是不好看,是不起眼。是那种“你见过他三次都不一定能记住他长什么样”的不起眼。
叶黄理解这种感觉。
“你也是新来的?”叶黄问。
白简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一跳,肩膀明显地抖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我来了多久。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里了。然后……然后我好像走了很久,又好像没走多久。我不确定。”
“你记得你是怎么死的吗?”
白简沉默了。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越来越慢,直到完全停下。
叶黄也停下了,回头看着他。
白简站在原地,低着头,卫衣帽子把他的脸完全遮住了。他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这个世界没有温度变化——而是因为某种从内部涌上来的、他无法控制的东西。
“我不记得。”他说,声音在发抖。“我什么都不记得。我只记得我的名字。还有……还有我好像应该去做什么事,但我不记得是什么事了。我觉得我忘了很重要的东西,但是我想不起来。每次我想想,我的头就会——”
他倒吸了一口气。
一只手捂住了额头。
“疼。”他说,声音几乎听不见。“好疼。”
齐淮洲已经转过身来了,手搭在左腰的刀柄上,但没有抽出来。他在观察。
祁夜祠从后面走上来,站在白简的侧后方,保持了一个不会增加压迫感的距离。他的深蓝色眼睛盯着白简的手——那只捂在额头上的手,指节在痉挛,不是装的。
“他头痛。”祁夜祠说。
“看见了。”齐淮洲说。
白简的身体晃了一下。
然后他不动了。
整个人的姿态在三秒之内发生了变化。
之前是缩着的、弯着的、试图让自己变小的。现在是直的。不是那种“挺直腰板”的直,而是那种“我根本不在乎你怎么看我”的直——肩膀打开,下巴微抬,连呼吸的节奏都变了。
他放下捂在额头上的手,慢慢抬起头。
卫衣帽子还扣在头上,但露出了一张和刚才一模一样的脸。白发,马尾,苍白瘦削。五官没有任何变化。
但眼睛变了。
灰白色的眼睛变成了红色。不是齐淮洲那种深红,是一种更浅、更亮的红,像刚滴进清水里的一滴血,正在扩散但还没有完全散开。
瞳孔里没有了闪躲和犹豫。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懒洋洋的、居高临下的、像是在看一群无聊东西的目光。
嘴角慢慢勾起来。
不是微笑,是嘲弄。
“操,”他说,声音比白简低沉了一些,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沙哑,“又他妈被吵醒了。”
齐淮洲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不是因为他放松了警惕,而是因为他现在很确定——面前这个人,和刚才那个人,不是同一个人。
“您哪位?”齐淮洲问。
红瞳的白发年轻人歪了一下头,用一种打量商品的目光把齐淮洲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又扫了叶黄和祁夜祠一眼。
“白镰。”他说,“镰刀的镰。你们刚才见过我那个笨蛋哥哥了?”
三个人都没说话。
白镰——如果这是他自称的名字——把双手从卫衣口袋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他的手指比白简的更细更长,骨节分明,像是弹钢琴的手,但指尖有一层薄茧,像是经常握什么东西。
“别紧张,”白镰说,语气散漫得像在哄小孩,“我又不吃人。虽然那笨蛋可能跟你们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但我不是他。我是我,他是他。我们共用这具身体,仅此而已。”
“共用?”叶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但很清晰。
白镰转过头去看她。
粉色眼睛,绿色头发,红色外衣。他看了一秒,然后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些。
“哟,这儿还有个好看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佻,但不是调戏,更像是……鉴赏。“对,共用。我睡觉的时候他醒着,他睡觉的时候我醒着。我俩谁也见不着谁,跟合租一个屋但永远碰不上的室友似的。”
“他不知道你的存在。”祁夜祠说。
这不是疑问句。
白镰的目光转向祁夜祠。
蓝头发,蓝眼睛,黑眼圈,泪痣。灰色皮夹克,黑色运动鞋。整个人靠在巷口的墙壁上,像一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阴影。
白镰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出现的时候,他头痛了。”祁夜祠说,“他的身体在抗拒你的出现。不是因为不喜欢你,是因为他不知道你在。他的意识里没有你的位置,所以你强行接管的时候,会产生排异反应。”
白镰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嘲弄的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介于“被看穿了不爽”和“有点意思”之间的笑。
“您这人挺厉害的。”白镰说,“您是干什么的?”
“律师。”
“怪不得。”白镰把手插回口袋,转身面对着他们三个人,姿态松散得像没骨头。“行,既然你们已经见着我了,那我把话说清楚。第一,那笨蛋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别告诉他。第二,他要是问起我醒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你们就说他梦游了。他信这个。”
“为什么他不应该知道?”叶黄问。
白镰看了她一眼。那双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极快的柔软,然后被惯常的嘲弄覆盖了。
“因为他会崩溃。”白镰说,“那笨蛋觉得自己是个正常人。你要是告诉他他脑子里还住着另一个人,他能把自己吓死。不是为了他好,是为了省事。一个崩溃的笨蛋比一个正常的笨蛋难搞一百倍。”
他说完,打了个哈欠。
不是装的。是真的困了。他的眼皮开始往下沉,红色的瞳孔逐渐变得涣散,像一台正在关机的屏幕。
“操,又要回去了。”白镰含混地说,身体已经开始微微前倾。“跟你们说话真费劲……下次别在我睡觉的时候吵我……”
他的眼睛闭上了。
身体晃了一下。
齐淮洲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肩膀。
过了大约五秒,那双眼睛再次睁开。
灰白色。蒙着雾。闪躲。
白简看着近在咫尺的齐淮洲的脸,吓得往后一缩,差点摔倒。齐淮洲的手还搭在他肩膀上,他没有推开,但整个人的姿态又变回了那团缩着的旧衣服。
“我……我刚才怎么了?”白简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种“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但我不想知道”的颤抖,“我又梦游了吗?我是不是又梦游了?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齐淮洲把手收回来,退后一步,脸上挂着一个轻松的笑容。
“您刚才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摔了。小爷我扶了您一把,您道了个谢,然后就没然后了。”
白简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然后他低下头,把卫衣帽子又往下拉了拉。
“谢谢。”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叶黄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她的粉色眼睛从白简的白色马尾移到齐淮洲的白发上,又移到祁夜祠面无表情的脸上。
她看到祁夜祠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她读出了那个口型。
“白镰。”
他在默念那个名字。
他在记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