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到来的时候,星尘中学的香樟树开花了。花很小,米白色的,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风一吹,整条走廊都是那种清苦的、像被碾碎的草药一样的香气,涩涩的,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阳光比四月更浓了一些,从窗户斜射进来,在课桌上切出明暗分明的边界,光区里的人被镀上了一层金边,暗区里的人像沉在琥珀深处的昆虫,轮廓模糊,颜色温暖。
安迷修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沓批改完的试卷。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喉结下方露出一小截浅蓝色的、被晒过的皮肤。衬衫的下摆塞进了深色的西裤里,腰间的皮带是棕色的,用了很久了,边缘有些起毛。他的头发又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快要遮住眼睛了,他不时地用手指把它们往旁边拨一下,拨完之后过不了多久又会落下来。
试卷是期中考试的。他在办公室里批了整整一个晚上,红笔用完了两根。格瑞的试卷右上角写着一个鲜红的“89”,年级第二,比嘉德罗斯低了三分。金的试卷上是“67”,比上次进步了五分,他在分数下面画了一条波浪线,旁边写了一个“加油”。凯莉的试卷上是“84”,作文被扣了六分,她在作文的空白处画了一只柠檬,旁边写着“老师,我觉得我这篇写得挺好的”。安莉洁的试卷上是“83”,字迹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每一道题的答案都写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不多不少。佩利的试卷上是“41”,他在卷子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安老师,我下次会及格的”。帕洛斯的试卷上是“73”,作文写的是《我的日常》,内容是一天之内吃了什么、做了什么、想了什么,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最后一行写着“今天没有特别的事,但也没有不好的事,这就够了”。卡米尔的试卷上是“88”,他把自己被扣分的每一道题都在旁边用红笔重新做了一遍,步骤详细得像在写一本教材。
安迷修把这些试卷按座位号排好,摞成一摞,边角对齐,用讲台上的粉笔盒压住。
“这次期中考试,”他说,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整个教室都听到,“大部分同学都有进步。尤其是金,进步了五分。佩利,进步了——佩利,你上次考了多少?”
“三十六!”佩利的声音从最后一排传过来,大得像在用喇叭广播。
“这次呢?”
“四十一!”
“进步了五分。”
“对!帕洛斯说我是‘稳步上升’!”佩利的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白的牙齿,像一只被挠了肚子的、满足的、正在咧嘴笑的大型犬。他的金色高马尾在脑后晃了一下,发绳是亮橙色的,在日光灯下像一颗被固定在头发上的、正在燃烧的小行星。
帕洛斯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在桌面上轻轻点着,一下,一下,一下。他的表情是那种——那种表情叫“我随口说了一句他就当真了但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的表情。嘴角的弧度是懒洋洋的,但他的眼睛不是。他的眼睛在看着佩利咧到耳根的嘴角时,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像一盏被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的小灯,晃了晃,又稳住了。
安迷修把试卷发下去。他走下讲台,把试卷一张一张地放在每个人的桌面上。走到金的座位时,金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擦干净的、蓝色的玻璃珠。
“安老师,我下次能考七十分吗?”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期待浸泡过的、柔软的、像棉花糖被热水冲开之后的质感。
“能的,”安迷修说,“只要你把选择题的最后两道做对。”
金低下头,看着自己试卷上那两道被打了红叉的选择题。他的眉头皱起来了,皱成一个很深的、像被刀刻出来的“川”字。格瑞坐在他旁边,把自己的试卷往金的方向推了一点。金看了一眼格瑞的答案,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答案,又看了一眼格瑞的答案。
“格瑞,你选的是B,我选的是C。为什么是B?”
格瑞没有说话。他拿起笔,在金的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公式。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把草稿纸转过来,对着金。金看着那个公式,看了大概三秒,然后他的眉头从“川”字变成了“八”字,从“八”字变成了一条直线。
“哦——!”他的声音从低到高,像一架在爬升的、很小很小的飞机,“所以是B!因为X等于——不对,X不等于——等一下,X等于——格瑞你再写一遍。”
格瑞又写了一遍。这次他写的时候,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在念那个公式。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如果不是金坐在他旁边,大概不会听到。金听到了。他的耳朵红了。不是被阳光晒的,不是被风吹的,是被格瑞念公式的声音烫的。
安迷修走到凯莉的座位。凯莉的试卷摊在桌上,作文那一面朝上。作文的题目是《一件小事》,她写的是——安迷修看了第一行,愣住了。第一行写的是:“安老师上周给我们班每个人买了奶茶。四十三杯。每个人的口味都不一样。”第二行:“他记了所有人的口味。芋圆波波、无糖乌龙、草莓奶盖、椰奶冻、黑糖珍珠、四季春茶、锡兰红茶、焦糖玛奇朵。”第三行:“他不知道的是,我那天在办公室门口看到他对着手机订单一个一个地核对名字。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四十三下。每一下都很慢。”
安迷修的手指在试卷边缘停了一下。他看着那三行字,觉得自己的眼眶热了一下。不是想哭,是一种更复杂的、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忽然发现他走过的每一寸沙地上都有一朵花在开——不是他种的花,是别人种的花。他只是在走,但有人在他走过的路上撒了种子。
“凯莉,”他说,声音很轻。
凯莉抬起头,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糖球是粉色的,在日光灯下像一颗被含在嘴里的、不会融化的、很小的宝石。她的表情是那种——那种表情叫“我写了一篇关于你的作文但你不用感动因为我说的是事实”的表情。嘴角有一个弧度,那个弧度里有一种很熟悉的、狡黠的、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的意味。但她的眼睛不是。她的眼睛是柔软的,温暖的,像一个人在看着一样她很珍视的、不会说出口的、放在心里最深处的东西。
“作文写得很好,”安迷修说。
“我知道,”凯莉说,把棒棒糖换到左边腮帮子,右边的脸颊凹陷下去一小块,形成一个精致的、不对称的轮廓。她的耳朵尖有一点点红。不是草莓味的粉红,是一种更淡的、像被春天的晚霞轻轻碰了一下的粉。
安莉洁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试卷的空白处画画。画的是一棵树,树下有两个人。一个人站着,手里拿着一杯奶茶。一个人蹲着,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画的下方写着一行很小的字,小到如果不是凯莉凑过去看,大概不会看到。凯莉凑过去了。她看到那行字写的是——“草莓味的和柠檬味的,我都喜欢。”
凯莉的耳朵从淡粉色变成了浅红色。
“安莉洁,”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甜美的、像裹了糖衣的、但糖衣下面的药是酸的味道。
“呆头鹅。”
“怎么了?”
“别总是在不该说话的时候说话。”
安莉洁想了想。她想了想的时候,眉毛会微微皱起来,皱成一个很浅的、很温柔的、像被手指在沙面上轻轻划了一下的弧度。
“那现在是不该说话的时候吗?”
凯莉看着她。安莉洁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那种“我在逗你玩”的认真,而是那种“我在认真地想知道现在是不是不该说话”的认真。她的浅蓝色眼睛在日光灯下几乎是透明的,像两块被洗得很干净的、没有一丝划痕的玻璃。透过那些玻璃,凯莉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嘴里叼着棒棒糖的、头发上别着粉色星星的、耳朵尖红红的倒影。
“不是,”凯莉说,“你可以说话。”
安莉洁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凯莉在看她,大概不会注意到。她低下头,在画的旁边又写了一行字:“那我现在想说——你的棒棒糖是草莓味的,我的也是。我们一样。”
凯莉的棒棒糖在嘴里磕了一下牙齿,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声响,像两颗小石子在水面上碰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放在安莉洁的笔袋旁边。安莉洁看着那根粉色的、湿润的、被含了很长时间的棒棒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她拿起来,含在了自己的嘴里。草莓的甜味在她的舌尖上化开,浓的,腻的,像夏天的冰淇淋在阳光下融化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来不及品尝就已经流到了手指上。她舔了一下嘴角,把溢出来的甜味收回去。
凯莉的耳朵从浅红色变成了深红色。
安迷修走回讲台。他的手里还剩最后一份试卷——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没有叫名字。他拿着那份试卷,走下讲台,穿过教室。皮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经过金的座位时,金正在跟格瑞讨论那道选择题,两个人头挨着头,金的头发蹭到了格瑞的脸颊,格瑞没有躲。经过凯莉的座位时,凯莉正在看安莉洁吃她的棒棒糖,安莉洁的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像一只在储存过冬粮食的、淡蓝色的、很可爱的松鼠。经过佩利的座位时,佩利正在用红笔在自己的试卷上改错,帕洛斯在旁边看自己的书,但他的手臂压着佩利试卷的角,不让它被风吹走。
安迷修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雷狮坐在那里。他的桌上摊着一张物理试卷,不是语文试卷。安迷修把语文试卷放在他的物理试卷上面。雷狮抬起头。紫色的眼睛,在五月的日光灯下,那种紫色变成了一种更浅的、更透的、像薰衣草被阳光晒透之后的颜色——不是浓烈的,是清透的,像一扇被擦干净了的、紫色的玻璃窗。透过那扇窗户,安迷修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白衬衫的、手里拿着一摞试卷的、耳朵有一点点红的人。
“你这次考了多少?”安迷修问。
雷狮低下头,看了一眼语文试卷的右上角。“96。”
“年级第一。”
“嗯。”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情。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弧度——不是恶劣的,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一个人在听到一首他很喜欢的歌、不想错过任何一个音符时的弧度。他看着那个“91”,看了大概一秒,然后把试卷翻过去,扣在桌上。
“安迷修,”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秘密。自从同居以后,他在学校叫“安老师”,在家里叫“安迷修”。但偶尔——像此刻,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在语文试卷和物理试卷之间,在五月的阳光和香樟树的花香里——他会叫“安迷修”。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安迷修能听到。
“嗯。”安迷修的声音也很低。
“你的耳朵红了。”
“教室太热了。”
“空调开着。”
“那就是——”安迷修停了一下。他看着雷狮嘴角那个弧度,看着他的头巾拖尾在窗边漏进来的风里微微飘着,看着他的手指在语文试卷的边缘轻轻摩挲着——指腹按在“96”的“9”字上,按了很久。他忽然不想找借口了。他的耳朵就是红了。因为雷狮考了年级第一。因为雷狮在叫他“安迷修”。因为雷狮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的头发是深紫色的,他的眼睛是浅紫色的,他的嘴角有一个弧度,那个弧度是——安迷修一个人的。
“谢谢你,”安迷修说。
“谢什么?”
“谢谢你考了年级第一。”
雷狮看着他。看着他在五月的阳光中微微发亮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个很小的、但很确定的弧度,看着他耳朵上那抹从耳垂蔓延到耳尖的、像被晚霞烧过的红色。他把语文试卷从桌上拿起来,翻开,指着作文那一面。作文的题目是《一件小事》。雷狮写的是——“一件小事。上周,安老师给全班买了奶茶。四十三杯。每个人的口味都不一样。他不知道的是,我那天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对着手机订单一个一个地核对名字。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四十三下。每一下都很慢。四十三下之后,他点了一下‘确认支付’。然后他站在那里,看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杯温水里加了一点点蜂蜜。不是甜的,是‘有一点甜’。这是我见过的,最甜的一件小事。”
安迷修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雷狮把试卷翻过去,扣在桌上。久到金在前面喊了一声“安老师,这道题我还是不会”。久到凯莉说了一句“金你别喊了,安老师在后面”。久到佩利说了一句“安老师在后面干嘛”。久到帕洛斯说了一句“佩利你闭嘴”。安迷修的手指在试卷的边缘轻轻按了一下。纸面是光滑的,被雷狮的手指捂热了一小块,那一小块在他的指尖下是温热的,像一个人的体温。
“雷狮,”他说,声音很轻。
“嗯。”
“你写得很——很好。”
雷狮看着他。看着他的耳朵从浅红色变成深红色,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从很小变成不大不小,看着他的眼睛从祖母绿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森林深处被苔藓覆盖的石头一样的绿色。他把手从试卷上移开,伸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根棒棒糖——葡萄味的。他把棒棒糖拿出来,放在安迷修的试卷上面。
“给你的,”他说。
安迷修看着那根棒棒糖。糖棍是白色的,糖球是紫色的,包装纸上印着葡萄的图案。他拿起来,放进了衬衫的口袋里——靠近心脏的位置。
“谢谢,”他说。
“不谢,”雷狮说。
安迷修转过身,走回讲台。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皮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经过佩利的座位时,佩利喊了一声“安老师,你口袋里有个棒棒糖”。安迷修的耳朵从深红色变成了——没有更红的余地了,但他的脖子红了。经过凯莉的座位时,凯莉说了一句“安老师,你耳朵好红”。安迷修加快了脚步。经过金的座位时,金说了一句“安老师,你没事吧?要不要喝水?”安迷修说“没事,不用”。他走回讲台,站定,深吸了一口气。
“同学们,”他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继续自习。有问题的上来问。”
教室里安静了。不是那种被压力压出来的、紧绷的、像一根快要断了的弦的安静,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温暖的、像一床被晒过的、蓬松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棉被盖在每个人身上的安静。金在低头做题,格瑞在旁边看着他,笔尖在草稿纸上移动着,写下一个又一个公式。凯莉在吃安莉洁还给她的棒棒糖——草莓味的,糖球已经化了一半,但甜味还在。安莉洁在画画,画的是两个人坐在树下,一个人的嘴里叼着棒棒糖,另一个人的嘴里也叼着棒棒糖,两根糖棍碰在一起,像两把在亲吻的、很小的、白色的伞。佩利在改错,改到第三道的时候卡住了,帕洛斯把答案推过来,佩利看了一眼,又推回去,说“我要自己做”。帕洛斯看了他一眼,把答案收回去,嘴角有一个弧度——不是懒洋洋的,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一个人在深夜的阳台上站了很久,风吹过来,他觉得很舒服,就笑了。卡米尔在看书,红色围巾在五月里还没有摘下来,围巾的边缘擦过他的下巴,像一只红色的、安静的手在轻轻拍着他的脸。他的桌上放着一杯锡兰红茶,不加糖,是安迷修早上放在他桌上的。
安迷修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一切。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金的笔尖上,落在凯莉的棒棒糖上,落在佩利的试卷上,落在帕洛斯的书上,落在卡米尔的红茶上,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少年,深紫色的头发,紫色的眼睛,头巾上的黄色星星在阳光下亮着,像两颗被固定在头发上的、不会坠落的、很小很小的星。他低着头,在写物理试卷。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着,写出一个又一个公式。他的左手边放着一杯焦糖玛奇朵——多焦糖,多奶泡,多糖浆——是安迷修早上放在他桌上的。他喝了一口,又放下。他写了一个“解”字,然后在“解”的后面,写了一个“安”字。写完之后他看着这个字,觉得它太短了。他又写:“安迷修。”三个字。写完之后他没有划掉。他把它留在那里,在物理试卷的空白处,在“解”和“答”之间。它不属于任何一道题。但它是他今天写的所有字里,最重要的一个。
安迷修站在讲台上,看到了那个名字。他离最后一排有十米的距离,他看不清纸上写了什么。但他知道。他知道雷狮写了什么。因为雷狮写完那个名字之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紫色的眼睛,在五月的阳光里,在香樟树的花香中,在物理试卷的公式和数字之间。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安迷修看到了。不是“谢谢”,不是“好喝”,不是“你辛苦了”。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一个人在说“我知道你也在这里”的笃定。
安迷修低下头,把粉笔放进粉笔盒里。铁盒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金属的、像一枚硬币被丢进存钱罐的声音。他把粉笔盒的盖子盖上,盖子合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像一句“下课了”的、温柔的、不舍得说再见的声音。下课铃响了。声音是电子的,短促的,机械的,像一只金属鸟在铁笼子里叫了一声。教室里的空气在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开始流动了——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把课本合上发出“啪”的一声,有人从座位上弹起来冲到门口,有人在喊“佩利别睡了放学了”佩利说“我没睡我在想题”。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锅被煮开了的、咕嘟咕嘟冒着泡的、嘈杂的、温暖的粥。
安迷修站在讲台上,把试卷收好,摞成一摞。他把粉笔盒放在试卷上面,把咖啡杯放在粉笔盒旁边。他走下讲台,往门口走。
“安迷——咳咳,安老师。”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穿过嘈杂的人群,像一条在乱石中穿行的、安静的溪流。安迷修停下来,转过身。
雷狮站在最后一排的座位旁边,手里拿着那杯焦糖玛奇朵。他的书包只背了一根带子,另一根垂在肩膀下面。头巾的拖尾从肩膀后面垂下,在风里微微飘着,眼睛是紫色的,在五月的阳光里,在香樟树的花香中,在嘈杂的、温暖的、像粥一样的下课铃声中。
“怎么了?”安迷修问。
雷狮从座位后面走出来,穿过教室。他经过金的座位时,金正在跟格瑞说“格瑞你晚上想吃什么”,格瑞说“随便”,金说“随便是什么”,格瑞说“你想吃的”,金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个被满足了的小孩子。他经过凯莉的座位时,凯莉正在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糖球已经化得只剩一小块了,她把糖棒丢进了教室后面的垃圾桶,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新的——还是草莓味的。安莉洁看着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有一个弧度,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凯莉在看她,大概不会注意到。凯莉注意到了。她把草莓味的棒棒糖塞进嘴里,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雷狮走到安迷修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排课桌。他把焦糖玛奇朵放在课桌上,手指在杯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安老师,”他说,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正常的调子,但他的眼睛不是。他的眼睛是柔软的,温暖的,像一个人在壁炉前伸出手烤火时,火光照进瞳孔里的颜色。“明天语文课,念什么?”